2023年北京马拉松终点线前,我作为赛事特约作者蹲在媒体区拍照,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印着蒙古祥云纹样跑服的男人冲破人潮,领口挂着的小银马鞍随着跑步的动作晃得发亮,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对着镜头比耶庆祝,反而蹲下来摸了摸那枚银马鞍,眼眶红了一圈,那是我第三次在大型赛事的领奖台上见到格日,34岁的锡林郭勒汉子,那年他以2小时17分的成绩拿下北马大众组男子冠军,领奖时他举着奖杯用带着蒙古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从草原跑了18年,终于跑到了这里。”
作为跟拍过他两年的体育作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18年的路,他跑得有多难。
在锡林郭勒的风里,他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格日的家在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一处牧区,从他家到苏木上的小学,有整整6公里的砂石路,16岁之前,格日没坐过一次校车,也没骑过自行车,每天天不亮就揣着阿妈塞的奶豆腐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或者没过小腿的草往学校跑,最快的时候20多分钟就能到。 “那时候哪知道这叫训练啊,就是想省点钱。”去年夏天我去他老家采访,他蹲在自家羊圈边上给羊添草料,说起小时候的事笑得露出两个虎牙,“我12岁那年阿爸本来要给我买自行车的,刚好那年妹妹要上小学,想要一件绣了花的新蒙古袍,我就把买自行车的钱攒下来,给妹妹买了袍子和新文具,跟阿爸说我跑着上学就行,比自行车还快。” 那时候格日每天跑的6公里路,沿途没有路灯,没有补给站,只有草原上的风跟着他,跑饿了就啃一口凉奶豆腐,耳朵冻得流脓就抹点阿妈熬的獾子油,下雨天摔得一身泥爬起来接着跑,从来没迟到过一次,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跑”是14岁那年参加旗里的中小学运动会,他穿著阿妈纳的布底鞋上场,跑5000米的时候把穿专业跑鞋的对手甩了整整两圈,冲线的时候鞋底都磨破了个洞。 当时体校的教练追着他要联系方式,格日吓得躲在看台后面不敢出来,他是偷跑出来参加比赛的,没敢跟阿爸说,阿爸总说“跑步不能当饭吃,家里的羊总得有人放”,后来他跟阿爸打了个赌:要是能在盟里的长跑比赛拿第一,就让他去体校上学,为了赢这个赌,格日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绕着牧场跑10公里,脚上的布鞋底磨穿了三双,那年的盟运会,他真的拿了5000米和100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 “我阿爸啥也没说,转身就把家里最好的那匹三河马卖了,给我凑了去呼和浩特体校的学费和路费。”格日说,走的那天阿爸把那枚小银马鞍塞到他手里,说“跑累了就想想家里的草原,你是风里长大的孩子,啥坎都能跨过去”,那枚银马鞍他一挂就是18年,不管参加什么比赛都带在身上。 我总觉得,很多来自偏远地区的运动员,他们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专业的田径场,而是脚下踩了十几年的土地,城市里的孩子练跑步有碳板鞋、有营养师、有康复师,格日最初的“训练装备”,只有阿妈的纳的布鞋、怀里揣的奶豆腐,和锡林郭勒吹了千百年的风,但命运从来都公平,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吃过的每一分苦,最后都会变成你站上领奖台的底气。
摔过的跤、流过的汗,都是他对抗偏见的筹码
刚到呼和浩特体校的时候,格日是队里最“扎眼”的那个,说话带着口音,穿的衣服是阿爸缝的蒙古袍改的,连能量胶是什么都不知道,队友背地里议论他:“蒙古来的不应该去练摔跤吗?跑长跑能行吗?别是来凑数的吧。” 第一次参加城市半程马拉松的时候,格日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跑服去存包,志愿者递给他一根能量胶,说“第一次跑吧?别硬撑,跑不动就上收容车”,那次比赛格日拿了亚军,冲线的时候他把没拆封的能量胶还给志愿者,说“谢谢你,我不用这个也能跑赢”。 体校的训练强度比在草原上跑着上学大太多,冬天的呼和浩特气温零下二十多度,格日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田径场跑圈,耳朵冻得流脓也不敢请假,怕教练觉得他吃不了苦把他退回去,别人训练完都去吃烧烤喝饮料,他就躲在宿舍啃从家里带的奶皮子拉筋,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退路,要是练不出来,就只能回家放羊,不是说放羊不好,是他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让阿爸阿妈不用再冒着暴风雪出去找羊。 2018年,格日第一次拿到自治区全马冠军,奖金3万块钱,他一分钱没留,全部寄回了家:两万给阿爸盖新的暖圈,一万给妹妹交大学学费,阿爸给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这个从来没掉过眼泪的草原汉子,对着屏幕哭了半天,说“阿爸,我没给你丢人”。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对少数民族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蒙古族的就该练摔跤,藏族的就该练登山,新疆的就该练街舞篮球,好像他们生来就只能待在大家既定的标签里,但格日偏不信这个邪,有人说他跑不进全国前十,他就每天加练10公里,脚磨出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有人说他穿民族元素的跑服是哗众取宠,他就每次参赛都穿,还自己设计跑服,把蒙古纹、马鞍、牛羊这些元素都印上去。 我问过他,跟这些偏见较劲累不累?他说:“累啊,但是我要是赢了,以后其他牧区的孩子出来跑步,就不会有人说他们‘不该练这个’了。”你看,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被偏见打倒,他们只会把偏见当成垫脚石,站得更高,让更多人看见,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赛道不会管你是什么民族、来自哪里、家里有没有钱,它只认你脚下的每一步,你跑得多快,成绩就有多好,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也没有任何偏见可以干扰。
把草原的风带进赛道,他想让更多孩子能跑出去
2020年之后,格日不再只是自己跑,他回了趟老家,办了个免费的“草原跑团”,收了20多个牧区的孩子,每周抽两天时间开车300多公里回去给他们上课,跑鞋、运动服、补给全是他自己掏钱买。 跑团里有个叫阿木尔的小男孩,1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走路有点跛,之前自卑得连门都不愿意出,格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躲在阿妈身后,盯着格日脚上的跑鞋看了半天,从那之后格日每次去牧区都单独给阿木尔做康复训练,带着他慢慢跑,从100米到1000米,再到5000米,去年阿木尔参加自治区特奥会,拿了15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穿着格日给他买的新跑鞋,对着镜头举着奖牌喊“我以后要像格日叔一样,跑到北京去”。 我跟着格日去过一次跑团的训练课,就在牧区的草原上,没有塑胶跑道,没有起跑线,格日一声令下,一群穿着五颜六色旧跑鞋的小孩就往草原深处跑,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立起来,笑声传得老远,那天训练完格日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根能量胶,教他们怎么吃,有个小孩举着能量胶问他:“叔,我吃了这个,是不是就能跑赢你啦?”格日笑着摸他的头说:“等你跑赢我的那天,叔给你买最好的碳板鞋。” 这些年格日拿冠军的奖金,除了给家里的,几乎都投到了跑团里,有人说他傻,辛辛苦苦跑出来的钱,全都给了别人家的孩子,他说:“我小时候要是有个人能给我买双跑鞋,能告诉我跑步还能去北京去上海,我能乐好几天,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为啥不能拉这些孩子一把?” 在我看来,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更重要的是传承,你从低谷里爬出来,见过了光,就想着要给还在黑暗里的人也照点亮,格日自己从草原跑出来,跑过了偏见,跑过了苦难,现在他又回头,给更多跟他一样的牧区孩子铺了一条路,告诉他们:只要你肯跑,你也能跑出草原,跑到更大的世界里去。
跑了18年,他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
去年北马拿了冠军之后,我跟格日在北京的小饭馆吃烤串,他喝着北冰洋跟我说,他的目标是跑到40岁,争取能跑进2小时15分,之后就回老家,给牧区的孩子建一个标准的田径场,再办一个“草原马拉松”,把赛道设在锡林郭勒的草原上,让全国的跑友都来感受一下在风里跑步的感觉。 “我跑了18年,从来没觉得领奖台是我的终点。”他咬了一口烤串说,“我的终点是能让更多牧区的孩子有鞋穿,有地方练跑步,能让大家一提到蒙古族运动员,不只会想到摔跤,还能想到我们也能跑马拉松,也能站在全国甚至全世界的领奖台上。” 那天吃完饭他背着包去赶火车,说要先回趟家,给阿爸带北京的烤鸭,给跑团的孩子带新买的跑鞋,下个月还要去厦门参加马拉松,再冲一下成绩,我看着他背着大包往地铁站走的背影,领口的银马鞍晃来晃去,就好像18岁那年他背着布包从草原走到呼和浩特的样子,还是一样的朴实,一样的有劲儿。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飘了的人,但格日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个,他从来没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也从来没把拿冠军当成自己的最终目标,他身上有草原人特有的韧劲儿和善良,吃过苦,所以更知道苦是什么滋味,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 其实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格日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能给你打破偏见的勇气,能给你改变命运的机会,能让你不管出身如何,都能靠自己的双脚跑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格日跑过草原的砂石路,跑过体校的田径场,跑过全国乃至全世界的马拉松赛道,他跑赢了偏见,跑赢了苦难,最终活成了自己的英雄,也活成了更多牧区孩子的光。 今年的锡林郭勒草原马拉松我还要去,我已经跟格日约好了,要当他的志愿者,看看那群在草原上追风的小孩,看看他们跑起来的样子,我知道,说不定再过几年,他们中间也会出现下一个格日,穿着印着蒙古云纹的跑服,站在更大的领奖台上,告诉所有人:我从草原来,我可以跑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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