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杭州滨江沿江步道刷长距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抬头就看见成芳举着个小喇叭,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鞋带,速干衣领口磨得发毛,脸上的晒斑是常年在户外带团留下的印记,看见我过来,她挥挥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冰脉动扔过来,还是我最爱喝的青柠味——这是我们认识3年的默契。
那天她带的是跑团的基础班,20多个平均年龄不到8岁的小孩,没人计时、没人催速度,所谓的“跑步训练”更像是一场撒野:有的小孩跑两步就蹲下来看蚂蚁搬家,有的追着天上的风筝跑出去几十米,还有个小胖墩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啃自带的苹果,成芳也不生气,蹲下来陪他啃了两口,笑着说“吃完咱们再慢慢走,不急”。
我想起3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刚辞掉互联网公司年薪25万的运营工作,凑了两万块钱要做少儿跑团,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没有标准答案的路,她走了整整4年才找到方向。
曾经的“体育特困生”:3公里跑吐的狼狈,是我对运动最初的记忆
成芳说自己前28年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体育绝缘体”。
学生时代的800米测试对她来说堪比噩梦,每次跑前一周就开始失眠,跑的时候嗓子里泛着血腥味,最后永远是倒数第一,中考体育为了拿及格分,她补了三次考,最后是监考老师看着她实在可怜,多给了两分才勉强过关,上班之后她做互联网运营,每天坐12个小时是常态,28岁那年腰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她疼得在出租屋里连袜子都穿不上,去医院拍片子,医生指着她的腰椎说“再不动,你30岁就得做手术”。
被逼无奈的她才第一次走上家楼下的沿江跑道,那是2019年的春天,江边的樱花刚开,她穿了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了不到1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硬撑着挪到3公里的标识牌旁边,蹲在路边哇的一声吐了,旁边一个正在压腿的70岁大爷递过来一瓶温水,笑着说“姑娘慢慢来,我70岁还能跑半马呢,运动不是比谁快,是比谁能坚持得久”。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砸开了她对运动的固有认知,从那天开始她每天下班都去江边报到,从走1公里跑100米,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再到报名半马、全马,她用了两年时间,我陪她跑过2021年的杭州马拉松,跑到35公里的时候她腿抽筋,坐在路边喷云南白药,我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摇摇头笑着说“我当年跑3公里都吐,现在都跑35公里了,赚了”,最后她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我哭,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好用”。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她挂着完赛奖牌,脸上混着汗水和泪水的样子,很多人对运动的恐惧,本质上都是学生时代应试体育留下的阴影:我们被反复告知“跑不到满分就是差生”“体育不好就是不自律”,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累了可以走,跑不快也没关系,运动本身就应该是快乐的,它从来都不是为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辞职开跑团的“疯子”:我不想让孩子再经历我当年的“体育恐惧”
成芳决定辞职做少儿跑团,是因为儿子的一句话。
2020年她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学校开运动会,她鼓励儿子报100米跑,儿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跑不快,同学会笑我,老师也会说我拖班级后腿”,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800米起跑线前浑身发抖,害怕被嘲笑,害怕不及格,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她花了快30年才走出来。
“我当时就想,不能让我的孩子,还有更多的孩子,再经历我当年的痛苦了。”
她的跑团第一期只招到了3个小孩,都是亲戚家的孩子,家长抱着“反正周末没事,让孩子去跑着玩”的心态送过来,第一次活动她没安排任何计时跑,甚至连跑步路线都没定,只在沿江步道的草丛里藏了20个印着小老虎的贴纸,告诉孩子们“找到10个贴纸就算赢,不管跑多慢都有奖牌”。
那天有个5岁的小胖墩,跑两步歇三步,最后别的小朋友都找到10个贴纸了,他还蹲在草丛里扒拉,最后居然找到了12个,成芳给他戴上小奖牌的时候,他举着奖牌一路冲到奶奶面前,仰着小脸喊“奶奶!我跑步赢奖了!我不是跑最慢的小孩!”,奶奶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说孩子之前因为胖,从来不敢参加学校的体育活动,这是他第一次拿和运动相关的奖。
这件事更坚定了成芳做下去的决心,她的跑团和市面上所有的体育培训班都不一样:不练起跑姿势,不练爆发力,不测100米、800米成绩,甚至连固定的训练内容都没有,春天的时候她带孩子跑“寻宝局”,找不同形状的落叶、找开得最早的玉兰花;夏天的时候她带孩子跑“泼水局”,边跑边互相滋水枪,跑到终点每个人浑身都湿透;秋天的时候她带孩子跑“丰收局”,把橘子藏在路边的草丛里,找到就可以直接吃;冬天的时候她带孩子跑“新年局”,每个人写个新年愿望挂在江边的树上,第二年再来拆。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有个患有哮喘的小男孩,妈妈带着他找上门的时候很忐忑,说“孩子从小就不敢动,稍微跑两步就喘,我们也不敢让他上体育课,就想让他来慢慢走两步也行”,成芳专门给这个孩子定制了计划:第一次活动只让他走100米,第二次走200米,慢慢加上跑的距离,每次只要他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半年之后孩子妈妈给成芳发微信,说孩子之前每个月至少哮喘发作3次,现在半年只发作了1次,上次学校开运动会,他主动报名当了班级的后勤志愿者,站在终点给跑接力的同学递水,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这么多年都走偏了:我们太追求“更快更高更强”,太追求达标率、满分率,却忘了“更快乐更健康”才是运动的底色,对普通孩子来说,能爱上运动,比800米跑多少秒、跳远比别人多跳20厘米重要一万倍,运动从来不是用来筛选人的工具,它应该是能陪人走一辈子的朋友。
被质疑“不专业”的3年:我要的不是“小运动员”,是一辈子爱运动的普通人
成芳的跑团做了3年,质疑声从来没断过。
有家长上完三次课就找她退钱,说“我送孩子来学跑步,你天天带他们瞎玩,我儿子跑了三次100米还是18秒,你这也太不专业了,还不如去报专业的田径班”,成芳没说什么,痛痛快快把钱退了,过了半年那个家长又找上门,说孩子去了专业田径班,每天练起跑、练变速跑,练了两个月就再也不肯运动了,放学就窝在家里打游戏,说“跑步太累了,我讨厌跑步”,问能不能再把孩子送回跑团。
还有做体育培训的同行嘲讽她“不懂体育”,说“你连个教练证都没有,就敢带小孩跑步?”,成芳也不反驳,只是把每次活动的照片、孩子们的变化发在朋友圈里:有之前不敢上体育课的胖女孩,跟着她跑了一年,这次体测800米拿了满分,拿着奖状拍给她看;有之前内向不敢说话的小男孩,现在成了跑团的小队长,每次活动都主动帮着给小朋友发水发奖牌;有孩子给她画了画,上面写着“成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我最喜欢跟你跑步”。
现在成芳的跑团已经有1200多个孩子了,其中80%都是老学员介绍来的,很多家长说,孩子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去跑团跑步,甚至发烧刚好就吵着要去见成老师,成芳的包里永远装着糖、创可贴、驱蚊水和湿纸巾,每个孩子的喜好她都记得:谁对芒果过敏,谁跑两步就容易出汗要及时擦背,谁胆子小要多鼓励两句。
去年年底我去她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和完赛证书,还有她当年第一次跑半马的号码布,号码是1314号,她笑着说“我当时就觉得,跑步这件事,我要做一辈子的”。
我经常在想,到底什么才是“专业”的体育?是会教标准的起跑姿势?是能让孩子短时间内提高体测分数?还是能拿省赛、全国赛的奖牌?在我看来都不是,真正的专业,是能让一个讨厌运动的孩子爱上运动,是能让一个不敢动的孩子敢迈开腿,是能让他们在十几年后想到运动的时候,想到的不是800米的噩梦,不是考不及格的焦虑,是小时候在江边追蝴蝶的风,是拿到小奖牌的开心,是和小伙伴一起跑的快乐,我们不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为苏炳添、谷爱凌,但是我们需要每个孩子都有享受运动的能力,有健康的身体,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写在最后:跑道上没有差生,只有还没找到乐趣的跑者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和成芳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吹晚风,她翻手机里的视频给我看:是今年春天跑团做的“亲子跑”活动,一个爸爸陪着刚上二年级的儿子跑,孩子跑累了就骑在爸爸脖子上继续往前冲,娘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有个小女孩,之前因为胖被同学嘲笑,现在能一口气跑5公里,去年学校的运动会她主动报了1500米,虽然最后只拿了第五名,但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回家跟妈妈说“下次我还要跑,我觉得跑步特别爽”。
成芳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这些小孩长到30岁、40岁,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或者遇到不顺心的事的时候,能想到出来跑两圈,吹吹风,而不是窝在家里内耗;等他们老了之后,能有个好身体,能去爬山逛公园,能陪自己的孙子孙女跑两步,这就够了。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提高青少年的身体素质,要提升中考体育的分数,但是很少有人想过,我们真正该抓的,从来不是体测的分数,不是学校的达标率,而是孩子们对运动的热爱,像成芳这样的普通人,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光鲜的教练证书,甚至她的跑团连个正式的门店都没有,但是她把运动的种子种进了1000多个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支撑他们一辈子的健康底气。
太阳落山的时候,成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说要去接儿子放学,下次跑团办“西瓜跑”的时候叫我一起来吃西瓜,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高高在上,不只有奖牌和荣誉,它就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在孩子的笑声里,在江边的风里,在每一个愿意迈开腿的人的脚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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