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的北京朝阳区东坝某社区篮球场,塑胶地面还留着下午被太阳烤过的余温,贾利攥着个磨得起毛的哨子,叉着腰站在篮架底下,黑红的脸上全是汗,身上那件印着“东坝少年队”的李宁球衣,领口已经洗得发毛,左胳膊肘那里还补了个深蓝色的补丁——那是上个月带孩子打比赛的时候,扑过去救快出界的球磨破的。 “臭小子,跑位啊!盯着球看能把球看进筐里?”他的嗓子因为常年喊训练已经哑得像磨砂纸,场边坐着乘凉的大爷听见这声音都笑:“贾教练这嗓门,搁小区门口喊一声,半条街的孩子都能听见。” 没人能想到,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晒得跟黑炭似的中年男人,20年前曾经是省男子篮球青年队的替补后卫,差一步就能进一队打职业联赛,12年前他辞了体育用品公司的销售工作,在社区开起了少儿篮球兴趣班,身边人都说他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干,来教小屁孩拍球,能有什么出息?但贾利守着这片半场,一待就是12年。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就不想再搞“淘汰制”那套了
贾利的篮球路,其实是从“被淘汰”开始的。 18岁那年他是省青年队的重点培养对象,一米八九的个子,速度快、三分准,教练都说他再过半年就能升一队,可就在一次对内对抗赛里,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脚踝严重骨折,医生说以后就算恢复了,也不能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 “我躺在医院的那半个月,队里除了队医过来给换了两次药,没有教练来看过我,最后是我爸坐了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接我回的家。”贾利说那时候他对体育的认知一下子就碎了,“以前我们教练天天说,体育就是‘胜者为王’,打不出来就是废物,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直到我回老家碰到了浩浩。” 浩浩是贾利老家村子里的孩子,12岁,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天放学就蹲在村子里的土篮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球鞋是捡表哥穿剩下的,鞋头都开胶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贾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偷摸拿了别人放在场边的篮球拍了两下,被人家骂了一顿,站在边上掉眼泪。 贾利当时就把他叫过来,问他想不想学打球,浩浩点头点得像啄米,从那天起贾利每天下午都在土场教他打球,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新球鞋,浩浩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抱着球也不肯撒手,可浩浩爸妈知道之后却坚决反对,说打球耽误学习,将来考不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我那时候跟浩浩爸妈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我说我免费教他,不用你们花一分钱,他要是能练出来就走体育生的路,练不出来也能有个好身体,怎么都不亏。”贾利说,浩浩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虽然最后没有走职业路线,但靠着体育生的身份考上了当地的师范学院,现在回老家的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还带着自己学校的篮球队来北京找贾利打友谊赛。 我问贾利那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帮浩浩,他挠了挠头笑:“我那时候就想,体育凭什么只能是少数人的东西?凭什么打不了职业就不配打球?我当年被淘汰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打球还有别的意义,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我见过最离谱的家长,孩子打输一场球当场扇耳光
贾利的兴趣班开了12年,接触过的家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过的奇葩事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但去年碰到的朵朵妈妈,还是让他气了好长时间。 朵朵是个10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天生手感好,运球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三分投得比很多同龄的男孩子都准,贾利说这孩子是他这么多年见过最有灵气的苗子,可朵朵妈妈是个典型的“虎妈”,每次来训练都坐在场边拿个本子记数据:今天运了多少次球,投进了多少个三分,打比赛得了多少分,比贾利这个教练记得还清楚。 “她跟我说,给朵朵报了三个篮球私教课,一年花十几万,就是为了让朵朵拿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将来小升初能加分,考个好民办中学。”贾利说,他那时候就劝过朵朵妈妈,说孩子还小,先让她享受打球的快乐,别给那么大压力,可朵朵妈妈根本听不进去。 去年夏天社区组织少儿篮球联赛,朵朵他们队打进了决赛,最后一秒钟朵朵造了对方的犯规,只要罚进这个球就能赢,可朵朵太紧张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们队输了一分。 “我当时正准备过去安慰孩子,说没事,你已经打得很好了,结果她妈从场边冲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啪’就给了朵朵一耳光,说‘我给你花那么多钱,你就这么给我丢人?’”贾利说当时全场的小孩都吓傻了,朵朵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哭,连声音都不敢出。 贾利当时就跟朵朵妈妈吵了起来,说如果她这么教孩子,以后就别来自己的兴趣班上课,结果第二周朵朵真的没来,贾利放心不下,周末特意去她家找,开门的是朵朵,看见贾利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妈妈把她的篮球扔了,以后不让她打球了,要在家补奥数,准备小升初考试。 “我到现在想起朵朵那个眼神都难受。”贾利叹了口气,“现在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敲门砖了,要么就是想让孩子当明星赚大钱,要么就是想拿证书升学加分,赢了就到处炫耀,输了就骂孩子没用,他们根本看不到,孩子在打球的时候学会了团队配合,学会了输了之后爬起来再来,这些东西比一场比赛的输赢,比那几分的升学加分,重要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贾利的这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走偏了太多年,所有人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少数人,而是成就大多数人,当家长把赢当成唯一的目标,孩子从运动里得到的就不是快乐,而是无尽的压力和挫败感,这样的体育,不要也罢。
有人说我教球不专业,我教的本来就不只是篮球
贾利的兴趣班收费只有外面商业培训班的三分之一,低保家庭的孩子来上课全部免费,所以常年爆满,也有人说他教球“不专业”:别人教球都抓成绩,挖好苗子打比赛拿奖,他倒好,什么样的孩子都收,教得最多的不是技术,是讲礼貌、懂规矩。 “我这里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能欺负比你小的队友,赢了球不能嘲笑对手,输了球不能骂队友,犯了错就得道歉,违反了规矩就停训。”贾利说,上个月有个12岁的男孩子,个子比同龄人高一头,抢球的时候故意把小两岁的队友撞倒了,还说人家“太菜”,贾利直接罚他给全队买矿泉水,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训练,直到他给队友道了歉才让他归队。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个叫阿哲的小男孩来找贾利,说阿哲有自闭症,别的培训班都不肯收,想问贾利能不能教教他,哪怕就让他在边上拍球也行,贾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分钱都没收。 “阿哲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他妈妈身后,头埋得低低的,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尖叫,我也不逼他,每次训练就给他个球,让他在边上自己拍,我休息的时候就过去陪他玩会儿。”贾利说,就这么练了快一年,阿哲终于愿意跟队友说话了,有一次打半场训练,阿哲居然主动把球传给了队友,队友投进之后,全队的小孩都围着阿哲鼓掌,阿哲站在中间,咧着嘴笑出了声,他妈妈站在场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别人互动。 现在阿哲已经能跟着队里打完整的半场比赛了,虽然跑得慢,投球也不准,但每次训练都来得最早,走得最晚,阿哲妈妈说,孩子现在性格开朗了很多,在学校也愿意跟同学玩了,这都是贾利的功劳。 “很多人说我不务正业,说教篮球就好好教技术,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可我觉得,我教的本来就不只是篮球。”贾利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教不出一个CBA球员,但我教过的孩子,以后遇到挫折了,能想到当年打球的时候输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能有个好身体,能有个一辈子的爱好,遇到朋友的时候能一起约着打个球,这就够了,体育本来就是教育啊,不是吗?”
守了12年,我终于等到了全民健身的风吹到社区
这两年贾利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去年社区给球场重新铺了塑胶地面,装了照明灯,晚上十点之前都能打球,区体育局还给了他公益培训的补贴,他现在能招更多的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来免费上课,今年他还准备开个老年篮球班,教小区里退休的大爷大叔打半场,62岁的张大爷已经报了名,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现在退休了终于有机会捡起来了。 “以前大家都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说不为了升学,就为了让孩子少玩手机,多出来运动运动。”贾利说,去年他带的队拿了北京市少儿篮球联赛乙组的冠军,队里的孩子都是普通的社区小孩,没有一个是特意挖来的好苗子,领奖的时候,孩子们抱着他跳,把刚买的冰棒塞到他嘴里,说“教练你吃,这个是奖励你的”,那时候他觉得,比自己当年拿省青年队冠军还开心。 我问贾利,有没有想过把兴趣班做大,开连锁,赚更多的钱?贾利摇了摇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辞了销售的工作,我就想守着这个社区球场,教孩子打球,教大爷打球,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都有地方玩,这就挺好。” 其实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些都是宏大的、遥远的目标,可实际上,这些目标最后都会落到贾利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不是知名教练,也没有拿过国际大奖,他只是守在社区的半块篮球场,给买不起球鞋的孩子买双鞋,给自闭症的小孩多一点耐心,给退休的大爷圆个年轻时的篮球梦。 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像贾利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把运动的快乐、体育的精神,送到每个普通人的身边,比起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健康和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也是我们最该追求的目标。 走的时候我问贾利,准备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场上正在跑位的孩子,笑了:“守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呗。”风一吹,他球衣上“东坝少年队”那几个字,被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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