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特意飞了趟首尔,去看英超亚洲杯热刺对阵狼队的比赛，入场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头发半白的韩国大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孙兴慜7号球衣，看见我穿的中国队队服，主动用蹩脚的中文搭话：“你也喜欢孙？他是我们的亚洲王。”那天孙兴慜踢进了一个禁区外的世界波，整个首尔世界杯体育场的欢呼声快把顶棚掀翻，大叔举着应援棒跳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孩，散场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瓶冰的香蕉牛奶，说：“20年前我看球，解说都说黄种人踢不了顶级前锋，现在我孙子的校服上，都印着他的号码。” 那天我站在首尔的晚风里忽然明白，“亚洲王”这四个字从来不是某一个运动员的专属头衔，它是一代又一代黄皮肤的体育人，踩着偏见、汗水和无数次失败，硬生生从欧美垄断的世界体育版图里，撕出来的名号。
“亚洲人不行”的诅咒，我们背了太多年
我小时候是校田径队的,练100米，那时候我的启蒙教练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能跑到11秒5就够冲国家二级了，别想着跑10秒多，黄种人天生爆发力不如黑人，那都是天方夜谭。”那时候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高三那年因为一次训练拉伤了大腿，彻底放弃了走专业体育的路，我都觉得“黄种人跑不进10秒”是全世界公认的真理。 2021年8月1日那天我印象特别深，我在广州体育西路的地铁站里赶车，抬头就看见站内的大荧幕在播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苏炳添在第四道，发令枪一响他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整个地铁站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抬头盯着屏幕，我旁边站着个戴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手里还攥着没送出去的奶茶，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最后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9秒83，小组第一，整个地铁站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外卖小哥举着拳头喊了一声“牛逼”，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初中教练跟我说的那句“天方夜谭”，原来那些我们以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真的有人踩着碎玻璃跨过去了。 这种“亚洲人不行”的偏见，其实刻在我们的记忆里太多年了，80年代郎平带着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时候，外媒的报道标题是“震惊！亚洲柔弱小队居然击败了欧美巨人”，那时候中国女排的平均身高比欧美队矮了快10公分，扣球高度平均低8公分，外媒说我们“最多能拿一次奖牌，运气而已”，结果我们拿了五连冠，把“东亚病夫”的牌子彻底砸碎在了赛场上。 前几年我去美国看NBA的夏季联赛，旁边坐了个白人球迷，看见我穿易建联的球衣，耸耸肩跟我说：“黄种人打不了NBA的内线，你们适合打乒乓球。”我当时没跟他争辩，因为我知道这种偏见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掰过来的，直到后来周琦在NBL拿了两双，王治郅、姚明、易建联一代代的球员前赴后继地往NBA冲，现在再去NBA的场馆，很少再有人会说“黄种人打不了篮球”这种蠢话了。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人种劣势”，很多时候都是既得利益者给后来者画的牢笼，你信了，你就永远跨不出去；你不信，你才有机会把牢笼砸碎，体育世界里的王座从来没有规定过只能白人坐、黑人坐，只要你有本事，黄种人一样能坐上去。
“亚洲王”的皇冠，每一寸都是血汗磨出来的
去年我在马德里采访过一个留洋的00后足球小将小周,他在西乙B的一支俱乐部踢边锋，刚去的时候全队上下都觉得他是来镀金的“关系户”，训练的时候队友都不给他传球，教练只会安排他去捡球、搬训练器材，他跟我说，那时候他每天训练完都要自己加练两个小时，100个传中，100个射门，西班牙北部的冬天零下好几度，他练完脱下来的手套都冻硬了，能直直立在更衣室的地上。 就这样练了三个月，有一场友谊赛他替补上场，15分钟里梅开二度，下场的时候之前从来不给他传球的队友主动走过来跟他击掌，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下一场联赛你首发”，他说他那天晚上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对着爸妈哭了快半个小时，之前被队友孤立、受伤的时候他都没哭过，那天就是觉得，所有的苦都没白吃。 我们看那些被叫做“亚洲王”的运动员，总觉得他们是天赋异禀，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所有站在顶端的人，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苦吃遍了。 孙兴慜现在是英超的金靴，是热刺的大腿，但是很少有人记得他十几岁刚去德国留洋的时候，因为英语不好，连去餐厅点个菜都要比划半天，每天训练完被父亲逼着加练6小时射门，练到腿软得下不了楼梯，他到现在都没有纹身，没有公开谈过恋爱，职业生涯十几年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新闻，高度自律到可怕，去年世界杯韩国队输给巴西队之后，孙兴慜哭着给球迷道歉，有媒体拍到他的腿上满是淤青和伤疤，那就是他的“皇冠”。 苏炳添跑9秒83之前，为了改起跑脚，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每天要把起跑的动作重复上千次，连做梦都在想起跑的第一步怎么迈，他的团队算过，他每把起跑的反应速度提高0.01秒，就要付出至少三个月的训练代价，还有去年拿了法网亚军的郑钦文，比赛的时候她的膝盖上缠满了肌贴，团队说她赛前膝盖受伤，连走路都疼，打了封闭才上的场，每天训练完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疼得满头大汗也没喊过一句苦。 我一直都觉得，“亚洲王”的底色从来不是天赋，是死磕，你要比别人强一点，可能靠天赋就行，但你要打破别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要站在原本不属于你的王座上，你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别人练1小时，你就练10小时；别人觉得你不行，你就用成绩打他们的脸，直到他们不得不承认，黄种人一样能行。
我们需要的不止一个“亚洲王”，是一群敢抢王座的年轻人
上个月我去老家的县中学做体育公益,跟初三的小孩聊天，问他们长大想不想当职业运动员，十几个小孩里只有两个举手，剩下的都摇摇头说“我爸妈说练体育没出息，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去练”，学校的体育老师跟我说，学校只有一个足球场，还经常被占来上文化课，校队的小孩想训练，只能等放学之后天黑了摸黑踢，家长知道了还要来找老师闹，说耽误孩子学习。 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们现在有孙兴慜，有苏炳添，有郑钦文，有全红婵，我们有了一个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亚洲王”，但我们的基层体育，还是一片荒芜。 很多人觉得有一个两个拿金牌的运动员就够了，就证明我们是体育强国了，但其实根本不是，你去看欧洲的足球强国，每个社区都有足球场，小孩放学之后至少有两个小时的户外运动时间，家长不会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韩国现在孙兴慜的母校，每年都有全校的足球联赛，冠军队可以免费去伦敦的热刺主场参观；日本的幼儿园就有游泳课，小学的运动会每个孩子都要参加，不会因为你成绩不好就不让你上场。 我们之前总说全红婵是天才，14岁就拿了奥运冠军，但没人看到整个广东跳水队的梯队建设，有多少基层教练在各个学校、各个体校选苗子，有多少和全红婵一样大的小孩，每天在跳水池里泡七八个小时，练得皮肤都皱了，那些没有拿到金牌的小孩，一样值得被尊重，他们都是未来的“亚洲王”的候选人。 我一直觉得，“亚洲王”从来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给后来者铺路的，当有一天我们的小孩说“我长大想当足球运动员”，家长不会骂他不务正业，学校不会把体育课占来上数学课，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篮球场，基层有足够多的专业教练，那时候我们才会有更多的孙兴慜，更多的苏炳添，我们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亚洲王”。 而且我也不觉得“亚洲王”的头衔只能给那些拿金牌、拿金靴的顶级运动员，那些在基层教小孩踢球的体育老师，那些在海外留洋坐了好几年冷板凳还在坚持的小将，那些哪怕受伤了还在赛场上拼的普通运动员，甚至那些每天坚持跑5公里、把运动当成生活习惯的普通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亚洲王”。
上个月我翻朋友圈,看到之前采访过的小周发了个动态，他在西乙B的联赛里踢进了第一个正式进球，照片里他举着球衣，脸上全是汗，配文是“想把中国足球的门，撬开一点缝”，我想起我之前问他偶像是谁，他说是孙兴慜，也是苏炳添，“他们都证明了黄种人能行，我也想试试”。 我忽然又想起去年在首尔碰到的那个韩国大叔，他说“我们亚洲人，以后会有更多的王”，是啊，“亚洲王”这四个字，从来不是某一个国家、某一个运动员的荣耀，它是所有黄皮肤的体育人，不服输、不认命的证明。 以前我们觉得欧美人的王座我们碰不到，现在我们不仅碰到了，还坐上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站上去，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再看世界体育的版图，会有越来越多的黄皮肤站在最顶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指着他们说：“看，那是我们的亚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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