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奥体中心野球场,水泥地被38度的太阳晒得发烫，我和几个朋友凑局打3v3，刚好有个哥们临时加班爽约，正愁凑不齐人要散场，身后突然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哥几个缺人不？我打后卫，能投三分，不占球权。” 回头就看见久子：高马尾晃得利落，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滴，身上那件乔丹23号球衣洗得发白，领口还磨出个小破洞，脚下的欧文球鞋鞋底都磨平了半块，当时同行的老王还偷偷捅我胳膊：“姑娘行不行啊？别一会冲撞着她，咱们还得担责任。”结果开场第一球，她跑位到弧顶接我传球，抬手就投了个空心入网，接下来连着两个干拔三分，直接把对面三个大老爷们打停了，休息时对面的大哥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姑娘可以啊，我们哥几个在这打了半年，好久没被虐这么惨了。”久子接过水露出虎牙：“嗨，练了十来年了，就这一手拿得出手。” 那天之后久子就成了我们野球局的固定成员，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插画师，藏着一肚子和体育有关的故事，也彻底推翻了我之前信奉了三十多年的“体育无用论”——以前我总觉得，普通人既拿不到奥运奖牌，也当不了职业球员，花时间跑跳出汗，不如多加班赚点钱、多考个证有用，但久子用她的生活告诉我，体育给普通人的馈赠，从来都和成绩无关。
不是只有拿奖牌的人，才配叫体育参与者
久子小时候有严重的哮喘,肺功能比同龄人差30%，跑两步就喘得直咳，医生建议家长让她做点温和的运动锻炼体质，爸妈一开始给她报了游泳班，她嫌水里闷得慌，路过小区球场看见别人打篮球，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回家就闹着要学篮球。 一开始教练都不愿意收她：“体质这么差，跑个折返跑都要晕，别说练对抗了，校队预备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久子也不犟，自己抱个球每天放学就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拍，拍得邻居嫌吵找上门，她就抱着球走20分钟去公园的露天球场练，冬天手冻得长满冻疮，拍球的时候冻疮破了流脓，她就裹个厚手套接着拍，就这么自己拍了三年，她的哮喘居然很少犯了，校运会跑1500米还拿了第三名，那张皱巴巴的奖状，她爸妈现在还贴在客厅的墙上。 “我到现在也没打过什么正式比赛，连市里的业余联赛都没进过淘汰赛，那又怎么样？”久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场边给膝盖上的伤口擦碘伏，前一天她练罚球的时候踩在球上摔了，蹭掉好大一块皮，“我又不指望靠篮球吃饭，投进一个空心球的时候爽，跑满全场不喘气的时候爽，和你们打赢了局抢着买冰可乐的时候更爽，这些东西不比奖牌值钱？” 我之前其实特别不能理解这种“没用”的坚持：办了健身卡去两次就放弃，觉得反正也练不成健美冠军；陪朋友打羽毛球打了半小时就嫌累，觉得又不能拿奖浪费时间，但久子的话点醒了我：体育从来就不是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的专属，普通人的快乐，本来就是体育最重要的意义之一。 上个月我们球场的野球爱好者自己凑钱办了个业余联赛，久子是32支参赛队里唯一的女球员，最后还拿了三分大赛的第三名，主办方准备的奖状上本来印的都是“先生”，临时拿笔改成了“女士”，颁奖的大哥说：“办了三届比赛，第一次给女球员发这个奖。”久子接过奖状笑的眼睛都弯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那天我站在台下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不需要多少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少专业的教练，只要有更多像久子这样不纠结“有没有用”、只在意“开不开心”的普通人，体育就真的活了。 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第一句话就问“能不能考等级证？能不能走特长生升学？”把本来轻松的运动搞得比文化课还卷，反而把最本质的快乐丢了，我倒觉得，与其逼着孩子拿奖拿证，不如让他像久子一样，先体会到出汗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体育教会你的，从来都不止是跑得快跳得高
去年年底久子接了个大品牌的插画合作,前前后后改了12版方案，眼看就要交终稿了，甲方突然打来电话说项目取消了，八万的稿费打了水漂不说，她熬了三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那天她来打球状态特别差，投十个球能歪八个，抢篮板的时候还踩了别人的脚摔了一屁股墩，我们都劝她要是心情不好就歇会，她摆摆手爬起来：“没事，再投20个，投完就翻篇。” 后来她跟我说，打球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输：“我16岁的时候第一次打社区比赛，最后一秒被人反超一分，坐在场边哭了半小时，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后来输的次数多了就懂了，哭有什么用？输了就是你能力不够，回去练呗，下次赢回来就行，工作也一样啊，这次黄了就黄了，总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就不干了吧？” 久子的这份“输得起”，我是真的见过实打实的效果，今年春天我们打球的时候遇到个叫小杨的小伙子，刚毕业半年就被公司优化了，房租都快交不起，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戾气，打球的时候故意撞人，抢篮板的时候直接把久子撞出去一米多，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得血肉模糊，我们当时都急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跟他理论，久子爬起来按住我们，自己拿碘伏擦了擦伤口：“没事，打球哪有不受伤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天打完球，久子主动过去给了小杨一瓶冰可乐：“我上个月刚黄了八万的单子，当时我把球场的篮板都砸歪了，发泄出来就好了，天无绝人之路，没有过不去的坎。”后来小杨成了我们球局的常客，状态慢慢调整了过来，上个月他拿到了新公司的offer，特意带了一堆自己做的游戏周边来给我们分，说要是那天没遇到久子，他可能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锻炼意志”是句空泛的口号，直到认识久子才明白，这种锻炼根本不是说你要赢多少比赛拿多少奖牌，而是你输了之后能不能站起来，遇到糟心事的时候能不能快速调整状态，能不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控制住自己，能不能学会体谅别人的难处，这些东西，是你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是你看多少心灵鸡汤都换不来的。 现在身边很多年轻人整天说焦虑、内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其实真的不如去球场跑一个小时，出一身汗，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汗水排出去了，体育是最公平的：你投不进就是投不进，你连续练一周，命中率肯定比之前高，这种明确的正向反馈，是你在天天改方案、KPI永远完不成的工作里，很难得到的。
别让“性别标签”，挡住你靠近体育的脚步
久子打野球这么多年,遇到的偏见多到数不清：有人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晒得那么黑，以后不好找对象”；有人见她上场就故意放水，说“跟女生打球赢了也不光彩”；还有次她去公共球场打球，管理员劝她“女孩子别跟男的凑一起打，容易受伤，你去旁边跳广场舞多好”，久子当时就把自己膝盖上的旧伤疤露给他看：“我打球十年，摔过的跤比你见过的女球员都多，不用你特殊照顾。” 最有意思的是上次打业余联赛，对面队的队长看见我们队有个女生，特意跑过来跟我们说：“你们要是缺人就直说，带个女的算怎么回事？是不是想让我们放水啊？”结果开场不到五分钟，久子连着进了三个三分，把他们打停了，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队长过来递烟，笑的满脸尴尬：“对不住啊妹妹，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这技术比我们队后卫都好。” 久子说她最难过的不是被别人质疑，是见过太多喜欢打球的姑娘，因为怕被笑话不敢上场。“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女大学生，站在球场边看了我们打了三次球，每次都问能不能加一个，一有人看她就不好意思，转头就走。”为了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姑娘有地方玩，久子去年建了个女子篮球群，一开始只有3个经常在野球场遇到的姑娘，现在已经有37个人了：最小的16岁，是个高二的学生，最大的42岁，是个儿科医生，有老师、有设计师、有外卖员，什么职业的都有。 她们每周六上午固定订两个小时的场地，不会运球的久子就手把手教，不敢对抗的就慢慢练，现在群里已经有五六个姑娘，能跟我们男生队打3v3不落下风了，上个月她们组队参加了市里的女子业余篮球赛，居然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一群姑娘抱着奖杯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打球不是“不务正业”，不是“不像女孩子”。 我问久子做这些图什么，她给我看了个照片，是个10岁的小姑娘，穿着她送的那件23号备用球衣，笑得特别开心。“上周我们打球，这个小姑娘跟着妈妈路过，站在边上看了好久，说‘阿姨我也想打篮球，我也想穿23号球衣’，我当时就把球衣给她了。”久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小时候没人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打篮球，我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想让更多小姑娘知道，你不用非要学跳舞学钢琴，你喜欢打球就去打，喜欢跑步就去跑，没有什么运动是专属于某个性别的。”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无用”，说花时间打球跑步，不如多赚点钱，多学点技能，但认识久子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无用”的：它给你健康的身体，让你不用三十岁就患上颈椎病腰椎病；它给你面对挫折的勇气，让你输了也能爬起来再来；它给你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让你在下班之后不用只对着手机刷短视频；它给你不被别人定义的底气，让你不用活在“女孩子应该怎么样”的标签里，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上周六我们打球，久子带着那个10岁的小姑娘一起来的，小姑娘穿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23号球衣，投了几十个球都没进，还是跑得满头汗，笑得特别大声，久子坐在场边喝水，看着小姑娘跟我说，接下来想把那个女子篮球联赛办得更大一点，让更多喜欢运动的姑娘都能来参加，“也不用办得多专业，大家开心就行。” 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榜样的力量，其实不一定都要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像久子这样的普通人，凭着一腔热爱，在野球场上跑了十年，还带着更多人一起跑，这本身就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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