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韩国街头随便拉一个人问“你印象里韩国儿子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大概率得到的答案会是:要贤惠,要照顾好公婆和丈夫,要把家庭放在事业前面,最好是丈夫在外打拼,妻子在家打理好后方一切,放在体育圈,这个刻板印象还要再加一条:要习惯当冠军背后的隐形人,领奖台上的镜头不会扫到你,庆功宴上你要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所有的荣耀都属于你面前那个拿奖牌的男人。
但短道速滑传奇安贤洙的妻子禹娜利,偏偏活成了这个刻板印象的“反例”,作为土生土长的韩国运动员的妻子,她没有活成丈夫的附属品,反而在陪伴丈夫走过跌宕起伏的体育生涯的同时,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作为跑了7年短道速滑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被“韩国儿媳”身份困住的女性,禹娜利的故事,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样本之一。
从粉丝到队友:她先遇见的是运动员安贤洙,不是世界冠军
禹娜利和安贤洙的缘分,从14岁那年就开始了,当时她还是韩国短道速滑青年队的小队员,在电视上看17岁的安贤洙打世青赛,一下子就被这个滑起来像风一样的男孩吸引了,成了他的小粉丝,为了能离偶像近一点,她拼了命训练,2005年终于选进了韩国国家队的陪练队伍,第一次和当时已经拿了世锦赛冠军的安贤洙说上了话。
那时候身边的人都调侃她“小粉丝追星成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世界冠军安贤洙”的光环,而是那个哪怕发着高烧也要滑完比赛、哪怕摔得膝盖流血也不说疼的运动员安贤洙,两个人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安贤洙的比赛她一场不落,哪怕是没有转播的国内选拔赛,她也会带着保温桶等在终点线,给他递上温好的运动饮料和擦汗的毛巾。
2008年的那次受伤,是安贤洙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也是禹娜利人生的转折点,当时正在训练的安贤洙和队友相撞,左膝十字韧带和外侧副韧带全部断裂,需要至少3次大手术才能恢复正常行走,更别说重返赛场,那时候韩国冰联的态度十分冷漠,不仅没有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甚至暗示安贤洙“伤成这样不如直接退役”,周围的人都在劝禹娜利:“他现在连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知道,你跟着他没有未来的,不如趁早分开。”
但禹娜利二话不说就提交了退役申请,搬到了医院旁边的小出租屋里照顾安贤洙,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南瓜,熬成温软的粥给安贤洙送过去——医生说南瓜粥利于术后消肿,安贤洙又吃不下医院的营养餐,她就变着花样在粥里加鸡胸肉碎、蔬菜丁,一顿不落地送了3个月,安贤洙术后康复初期,腿动不了,每天需要做2个小时的肌肉按摩防止肌肉萎缩,禹娜利就跟着队医学按摩手法,每天按到手指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手上磨出的茧子消了又长,长了又消,后来安贤洙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如果没有她,我肯定早就放弃滑冰了。”
陪他远走俄罗斯:她是妻子,也是团队里的“编外队医+翻译+心理导师”
2011年,和韩国冰联彻底闹僵的安贤洙收到了俄罗斯冰联的邀请,对方愿意给他提供最好的训练资源和医疗保障,支持他参加2014年索契冬奥会,这个决定在当时的韩国掀起了轩然大波,几乎所有人都在骂安贤洙是“叛徒”,连安贤洙的父母都反对他入籍俄罗斯,只有禹娜利站在他这边:“你的梦想是站在冬奥赛场上,不是当韩国冰联的牺牲品,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刚到俄罗斯的那段日子有多难?两个人连一句俄语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东西要靠翻译软件逐字查,安贤洙的训练计划全是俄语,教练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禹娜利就报了个全日制的俄语班,每天早上7点去上课,下午3点下课之后赶去训练场接安贤洙,晚上回家把白天学的俄语整理成笔记,再把安贤洙的训练计划一句一句翻译成韩语,标注好注意事项,那段时间她的包里永远装着两本词典,一本韩俄,一本俄汉,遇到不懂的专业词汇就翻词典查,有时候为了搞懂一个速滑专业术语的准确意思,要查好几个小时的资料。
我2013年去俄罗斯采访短道速滑世界杯的时候,见过一次禹娜利,当时安贤洙刚比完1500米的半决赛,下来的时候脚磨破了,禹娜利蹲在通道的地上,从包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地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用刚学会的俄语和旁边的队医沟通他的脚踝旧伤情况,那天的寒风里,她的脸冻得通红,手却很稳,安贤洙低头看着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冠军背后的小女人”,她是安贤洙的战友,是他在异国他乡最稳的靠山。
索契冬奥会开赛之前半个月,安贤洙不小心染上了流感,高烧38度多,不敢吃感冒药怕检出兴奋剂成分,禹娜利就连续3天没怎么合眼,每隔半个小时就用温水给安贤洙擦身子降温,给他煮不加糖的生姜水驱寒,每天盯着他测8次体温,终于在比赛前一天把烧退了下去,后来安贤洙在索契冬奥会上拿了3金1铜,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个看向的就是看台上举着韩国和俄罗斯两国国旗的禹娜利,镜头扫过去的时候,禹娜利哭的眼睛都肿了,手里还攥着给安贤洙准备的温毛巾和运动饮料。
当质疑扑面而来:她的“存在感”,从来不是靠丈夫的光环
很多人以为索契冬奥会之后,禹娜利就会当起全职太太,安心在家照顾丈夫和女儿,但她没有,这么多年陪着安贤洙治伤、康复,她积累了大量的短道速滑运动员运动损伤康复的经验,2015年,她在莫斯科开了自己的第一家运动康复工作室,专门给青少年速滑选手做损伤康复和预防指导。
刚开始有人嘲笑她:“不就是靠着冠军老婆的名头圈钱吗?”但她用实力打了所有人的脸:有个12岁的俄罗斯小选手膝盖受伤,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滑冰了,禹娜利给她制定了6个月的康复计划,每天陪着她做康复训练,最后那个小姑娘不仅重返了赛场,还在俄罗斯全国青少年比赛里拿了铜牌,还有一次俄罗斯冰协的队医搞不定安贤洙的脚踝旧伤,最后是禹娜利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按摩手法,帮他缓解了疼痛,赶上了世锦赛的比赛。
2022年安贤洙来中国担任短道速滑队的教练,禹娜利也跟着来了中国,她一边照顾女儿的生活,一边在线上给中韩两国的小运动员做康复指导,还自费在延边开了公益康复课,免费给家境不好的青少年速滑选手做检查,教他们怎么正确避免运动损伤,那段时间韩国的网友又开始网暴她,说她“帮着中国人对付韩国”,甚至跑到她的社交账号下面骂她的女儿,禹娜利没有退网,反而发了一条动态:“体育是没有国界的,我帮助的是喜欢短道速滑的孩子,不是哪个国家的敌人。”
后来有韩国媒体采访她,问她“作为奥运冠军的妻子,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光芒被丈夫盖住了?”禹娜利笑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比谁的光芒更亮,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是禹娜利,其次才是安贤洙的妻子。”去年我在延边的公益课上见过她一次,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的小选手检查膝盖的旧伤,耐心地教他怎么正确佩戴护具,周围的家长都围着她喊“禹老师”,没有人提“安贤洙的妻子”这几个字,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发光。
撕掉“韩国儿媳”的标签:体育圈的女性,从来不该是谁的陪衬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圈的“冠军妻子”,她们大多在结婚之后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家庭上,活成了外界眼里“韩国儿子的妻子”该有的样子:贤惠、低调、没有自我,之前我采访过韩国短道速滑队的一个选手,他的妻子之前也是很有潜力的速滑运动员,结婚之后就退役在家照顾孩子,连之前的滑冰鞋都送给了亲戚家的小孩,我问她会不会遗憾,她笑了笑说:“有什么办法呢,当韩国人的妻子,本来就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但禹娜利的存在,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很多人对“韩国儿子的妻子”这个身份有太深的刻板印象,觉得她们就应该遵守韩国传统的妇道,应该以丈夫的意志为转移,甚至应该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一切,但我始终觉得,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女性,不管她是谁的妻子,她首先是她自己,“妻子”只是她众多身份里的一个,不该是束缚她的枷锁,之前有韩国网友骂禹娜利“不像个韩国儿媳”,我反而觉得,这是对她最高的评价:她没有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板,她活成了自己。
还有一点我特别感慨,我们总是习惯把运动员的成功全部归功于他们自己的努力,却总是忽略了背后家属的付出,就像安贤洙的两次奥运辉煌,如果没有禹娜利在他受伤的时候不离不弃,在他被网暴的时候帮他挡掉恶意,在他语言不通的时候当他的翻译和助手,他根本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但之前韩国冰联给安贤洙办的庆功宴上,甚至没有给禹娜利留一个位置,就好像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这其实是对所有体育家属的不尊重,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狭隘的,也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同样值得被看见。
现在提起禹娜利,很多人不再说“那是安贤洙的妻子”,而是会说“那个很厉害的运动康复师禹娜利”,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撕掉了贴在自己身上的“韩国儿子的妻子”“奥运冠军家属”的标签,活成了自己的主角,我想,这才是我们应该从她身上看到的东西:不管你身上有多少别人给的标签,不管外界对你有多少刻板的期待,你永远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永远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活,就像禹娜利自己说的:“我这辈子不是为了当谁的妻子而来的,我是为了做我自己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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