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队跑道退下来那天,我把跑鞋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2011年冬天,我在省队的最后一次100米测试赛上,跟腱断裂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啪”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脚后跟狠狠敲了一闷棍,我倒在跑道上的时候,电子计时器上跳出来的数字是11秒75,离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只差0.02秒。
那是我离国家队最近的一次,也是我体育生涯的终点,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跑高强度的比赛,连长时间站立都费劲,队里给我安排了后勤的工作,我拒绝了,打包了所有的行李回了老家,我把穿了3年的钉鞋、省运会拿的银牌、所有的参赛证书,一股脑塞到了衣柜最顶层的收纳箱里,落锁的那一刻我跟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碰跑步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下楼买个饭都要戴口罩,怕碰到以前的熟人问我“怎么不跑了”,楼下跳广场舞的张阿姨喊了我好几次,让我去跟她们一起活动活动,我都婉拒了——我以前是跑100米的,风在耳边呼呼响的速度都嫌慢,怎么会去踩慢腾腾的广场舞节拍?
那时候我的观点特别极端:体育就是属于顶尖少数人的游戏,你拿不到金牌,闯不到最高的领奖台,之前所有的付出就都是白费,我甚至在路上看到有人跑步都要绕着走,觉得那是在戳我的痛处,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不是恨跑步,是恨自己没办法再站到那个我以为是“唯一正确”的跑道上。
被7个熊孩子堵在楼下的那个下午,我突然改了主意
我重新碰跑步,是2012年的夏天,那天我下楼买冰棒,刚走到单元门门口,就听到“哇”的一声哭,几个半大的小孩围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男孩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手里还攥着半张皱巴巴的苏炳添海报,角都磨得起毛了。
旁边追过来的家长指着男孩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车库门口的路坑坑洼洼的不许跑,作业写完了吗就瞎跑,还想当苏炳添?你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男孩低着头哭,手里的海报攥得更紧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膝盖上的灰,跟他说:“想跑不是错,是你落地的姿势不对,脚后跟先着地当然容易摔,也容易崴脚。”那天我跟他讲了十分钟怎么前脚掌落地,怎么摆臂,怎么调整呼吸,旁边围过来的小孩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我:“姐姐你是不是运动员啊?你能教我们跑步吗?”
我回家之后翻出来了锁了大半年的收纳箱,把那双钉鞋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天送到了那个摔了的男孩手里,他叫浩浩,那年才10岁,拿着鞋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姐姐我以后一定好好跑”。
我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用粉笔划了一条50米的简易跑道,一开始物业不同意,说小孩乱跑容易刮到停在旁边的车,我跟物业经理磨了整整三天,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我免费看孩子,每天放学之后练一个半小时,保证不碰车,要是出了问题我全权负责。”物业经理松了口,我的“小区田径队”就算是正式成立了,第一天就来了7个小孩,最小的才6岁,跑两步就喘,还非要跟大孩子比谁跑得快。
那天我站在坑坑洼洼的空地上,看着小孩们呼啦啦往前跑的背影,突然就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载体是专业的塑胶跑道、是精确到毫秒的计时器、是金光闪闪的奖牌,可那天我看着小孩们跑得满头大汗的笑脸才明白,这些都不是体育的本质,体育的本质是“我想跑”,是哪怕没有专业装备,哪怕跑不快,只要迈开腿的那一刻觉得开心,就够了。
12年过去,我的“小区田径队”跑出了3个二级运动员,还有更多会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这12年我遇过的困难说出来能写一本书:夏天的时候空地上没有遮阳的地方,我和小孩们晒得黢黑,我胳膊上的晒痕到现在都没消;冬天下雪,我得提前半小时出来扫雪,把跑道上的冰碴子都敲干净,怕小孩摔了;还有好多家长不理解,说我耽误孩子学习,堵在跑道旁边要把孩子拽回家,说“跑能跑出什么出息,不如回家多做两套卷子”。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妈妈带着她来找我的时候,小姑娘躲在妈妈身后,瘦得像个豆芽菜,说话声音都小,她妈妈说朵朵有哮喘,医生建议多做有氧运动,但是报了好几个运动班都坚持不下来,听邻居说我这边训练不枯燥,想试试,我带着朵朵从慢走开始,第一次她走了100米就喘得不行,我陪着她歇了十分钟,再慢慢走,就这么练了3个月,她能跟着大部队跑200米了,现在朵朵读初二,哮喘基本没再犯过,是校运会800米的冠军,上次她跟我说,以后想当军医,“体能好才能冲在前面救更多人”。
还有浩浩,就是当年那个摔了膝盖的小男孩,去年考上了苏州大学体育教育专业,100米能跑11秒2,拿了江苏省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铜牌,放假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我的训练队当志愿者,带小队员训练,他用第一个月的奖学金给我买了双新跑鞋,说“桑姐,你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换双新的吧”,我那双旧跑鞋穿了6年,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我一直舍不得扔,现在被我挂在了家里的墙上,旁边是我当年省队拿的银牌,还有浩浩拿的那块铜牌——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那块铜牌我拿在手里,比我自己当年拿银牌的时候还沉,还开心。
12年里我的队里前前后后来过三百多个小孩,有3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拿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更多的小孩没有走专业的路:有以前胖得跑两步就喘的小胖子,现在能跟着我跑完全程迷你马拉松;有以前内向得连话都不敢说的小姑娘,现在成了队里的啦啦队队长,每次比赛都扯着嗓子给队友加油;还有小孩说,以前每次考试之前都紧张得睡不着,现在跑两圈就放松了,成绩反而进步了。
经常有人问我:“你当年放弃省队的工作,在小区里教小孩跑步,后不后悔?”我每次都笑着说不后悔,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说“差0.01秒就是输”,我那时候信了,现在我才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那些没有拿到奖牌的小孩,他们在跑步里练出来的耐力、抗挫力、敢往前冲的劲儿,会陪着他们一辈子,这比任何奖牌都值钱,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多拿几块奥运金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有地方跑、有地方跳,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现在我有了新的梦想:让每个老小区都有个属于孩子的“运动角”
去年的时候,街道给我们批了经费,把我那块用粉笔划了12年的空地,修成了塑胶的小跑道,还加了沙坑、单杠、篮球架,成了周边三个小区共享的“儿童运动角”,我拉了以前省队的队友来当志愿者,每周六免费开田径、篮球、羽毛球的体验课,现在不止小孩来,好多大人也跟着凑热闹:早上是大爷大妈在这儿打太极,下午是小孩训练,晚上是年轻人跳操、跑步,整个小区的氛围都变了,以前邻里之间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现在因为小孩一起训练,家长们都熟了,谁家有事搭把手都是常事,上个月有个独居的李奶奶突然晕倒,就是队里的几个家长一起给送到医院的。
我最近还在做一个“旧跑鞋回收计划”,呼吁大家把家里穿不上的旧跑鞋捐过来,我洗干净消完毒,送给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到现在我们已经送出去160多双鞋了,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收废品的,他以前穿的鞋都是捡来的,上次训练的时候鞋底直接掉了,我给他找了一双八成新的跑鞋,他抱着鞋哭了半天,说“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上个月小宇拿了姑苏区小学生60米跑的第二名,他把奖状递给我的时候说:“桑姨,我以后长大了,也要给小朋友捐鞋。”
我今年34岁,跟腱的老伤有时候还是会疼,站久了脚后跟就发麻,但是我每天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小孩们呼啦啦往前跑的样子,就觉得浑身都有劲,我以前的梦想是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现在我的梦想变小了,也变大了:我想让每个老小区都有个这样的运动角,让每个想跑的小孩,都有地方跑,都有双舒服的鞋跑。
上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我18岁的时候写的日记,那时候我写“我要拿奥运金牌,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现在我再看这句话,觉得特别有意思,我确实没拿到奥运金牌,但是我把奥运的种子种到了三百多个小孩的心里,他们有人会带着这颗种子走到更高的赛场上,更多的人会带着这颗种子,过好自己热气腾腾的人生——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一块“金牌”。
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夺冠的瞬间热泪盈眶,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自豪感,这些都没错,但我觉得体育还有更接地气的意义:是摔了之后能自己爬起来再跑,是拼尽全力之后哪怕输了也不后悔,是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还是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拼一把,这些东西,会刻进你的骨头里,陪着你走过人生所有难走的路,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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