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皖北小县城,下午两点半的公共篮球场地面温度直逼40度,蝉鸣吵得人耳朵发疼,丁智的哨子声却准得像定了时的闹钟,刚响完,一群晒得黢黑的半大孩子就抱着皱巴巴的篮球排好了队,额头上的汗砸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几秒就蒸发得没了影。
丁智今年35岁,当这个县城的青少年篮球教练已经12年了,左手手腕上永远戴着个磨得起毛的黑色护腕,盖住17岁那年打球摔出来的旧骨裂,身上的训练服洗得发白,背后印的“县少年篮球队”字样掉了一半,是2011年他刚开班的时候自己掏了300块钱印的,穿了12年都舍不得扔,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留在省会的培训机构当教练,工资是县城的三倍,他总笑着挠头:“我当年就是被一句‘没天赋’堵得差点放弃打球,得回来给这帮孩子搭个台阶啊。”
我当年就是被“没天赋”三个字劝退的
丁智和篮球的结,是被“天赋论”打了个死结,又自己慢慢解开的。
2005年,16岁的丁智打县里的中学生篮球赛,场均能拿28分,妥妥的得分王,刚好赶上市体校来选苗子,他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双新回力,提前半小时就蹲在选拔场边等,连自我介绍的话都背了三遍,结果负责选拔的教练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腕,问了下他爸妈的身高,连让他投一个球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把他填好的报名表摞在了最下面:“你骨龄测出来最多长到1米75,臂展比身高还短2公分,没天赋,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那天他抱着篮球在操场边坐了三个小时,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一晚上,差点就把打了五年的篮球扔去垃圾桶,要不是高中的体育老师第二天找去他家,把报名表捡回来塞给他,说“喜欢就练,不打职业还不能打球了?”,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篮球。
后来他靠篮球特长考上了省体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时候,省会的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开给他8000块的月薪,他想了一晚上,还是卷着铺盖回了县城。“我太知道那种被一句话否定的滋味了,你连让人家试试的机会都不给,凭什么说人家没天赋?”2011年,他找县体育局借了公共篮球场的半场,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兴趣班,第一节课只来了3个孩子。
那个连运球都要摔的胖小子,现在是校队的主力控卫
12年里,丁智听过最多的家长提问就是:“丁教练,你看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打职业?能不能走体育路线升学?”每次他都先反问对方:“你家孩子一周练几次球?每次练多久?”90%的家长都会说:“一周两次吧,写完作业才能来,每次一个半小时。”
“一周加起来练3个小时,就谈天赋谈职业,这不扯呢吗?”丁智总跟家长说,大部分普通孩子练体育,根本轮不到谈天赋的份,先谈喜不喜欢,能不能坚持,比什么都重要。
2019年夏天,一对夫妻领着12岁的浩浩来报名,孩子1米5的个子,体重就有160斤,走路都呼哧带喘,T恤上印的奥特曼都被撑得变了形,爸妈说孩子从小就不爱动,体育课跑800米要走半程,同学喊他“胖墩”就躲在家里哭,实在没办法了才送来试试。
浩浩第一次上训练课,连连续拍10下球都做不到,拍两下球就飞出去,跑两步脚一滑直接摔在地上,膝盖破了个小口子,坐在地上边哭边说:“我太笨了,我不是打球的料。”旁边几个陪孩子来的家长也在私下嘀咕:“这么胖还练篮球,这不浪费钱吗?”
丁智没说别的,给浩浩贴了个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跟他约定:“咱们今天不练运球,就绕着球场走两圈,走完就算完成任务,奖励你一瓶冰汽水。”之后的半年,丁智给浩浩单独做了训练计划,一开始每天只练15分钟原地运球,再加10分钟慢走,等他能连续运100下球不飞,再教传球,等他能完整跑完一圈球场,再教三步上篮。
浩浩自己也认死理,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球去小区楼下拍,吃完饭就拉着爸爸去操场走路,两年下来瘦了30多斤,去年县里的中学生篮球赛,浩浩作为县一中的主力控卫出场,场均能送出8个助攻,还拿了那届比赛的助攻王,颁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跑过来找丁智,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丁教练,我以前以为我什么都做不好。”现在的浩浩不仅是校队主力,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之前连上课举手都不敢,去年主动报名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还拿了二等奖。
还有个叫小楠的姑娘,2018年偷偷跑到球场看了三次训练,才敢过来问丁智能不能学球,她爸妈本来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打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不如去学钢琴跳舞,以后还能考级加分,丁智上门找了她爸妈三次,拍着胸脯保证:“先让孩子练三个月,要是觉得没用,我一分钱不收。”
小楠个子确实不高,13岁的时候才1米52,但是启动速度特别快,丁智就专门教她练控球和突破,让她打后卫,去年小楠代表市里参加省运会三人篮球女子乙组的比赛,拿了季军,现在已经通过体育单招考上了省内的师范大学,学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回来就帮丁智带低年级的小朋友,说以后毕业了也要回县城当体育老师。
我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运动员,是没让孩子留下遗憾
丁智的篮球班开了12年,从来没收过高额培训费,一个学期只收200块钱的场地费,要是家里条件困难的,直接免单,遇到买不起球鞋的孩子,他就自己掏钱买,这些年他送出去的实战球鞋,加起来都有三四十双。
去年县里办青少年篮球赛,有个叫阿明的孩子让他印象特别深,阿明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来打球的时候穿了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跑的时候鞋底都快掉了,他就蹲在场边用透明胶缠了缠接着跑,丁智当天就去运动品牌店给他买了双37码的实战鞋,阿明接过鞋盒的时候,摸着包装盒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偷偷塞给丁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丁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小朋友打球。”
有人问丁智,教了12年球,教出多少个专业运动员?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不到10个。“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啊,”丁智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指着刚下场喝水的几个大男孩笑,“你看那个穿白T恤的,现在在县医院当医生,说当年练球练出来的好身体,现在值夜班连熬三天都扛得住;那边戴眼镜的,现在在杭州做程序员,说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打一小时球,什么烦恼都没了;还有之前在我这练球的一个姑娘,现在当兵了,说当年练出来的体能,新兵连的时候比男兵跑得还快。”
在丁智看来,这些才是他教球12年最骄傲的成绩。“不是只有打职业拿冠军才叫练体育,你打球的时候流的汗,赢球的时候和队友抱在一起的欢呼,输球之后咬着牙再来一次的韧劲,这些东西是跟着你一辈子的,比什么奖状奖杯都有用。”去年疫情的时候,孩子们不能来球场训练,丁智就开免费的线上直播课,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教孩子们在家练体能,没有篮球就教深蹲、高抬腿,很多家长跟他说,孩子在家憋得天天闹脾气,跟着练了半个月,情绪好多了,吃饭都香了。
“天赋”的门槛,不该挡在普通人的体育门外
这些年丁智见过太多被“天赋论”劝退的孩子,有个10岁的小男孩,打球特别拼,速度也快,就是个子比同龄人矮一点,去校队选拔,教练看了一眼就说个子太矮,没天赋,不要,孩子哭着来找丁智,说是不是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打球了,丁智给他找了徐杰的比赛视频,跟他说:“徐杰1米79都能打国家队,就算你以后打不了职业,难道就不能打球了?只要你喜欢,谁都拦不住你。”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扭曲了,要么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出路,要么觉得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丁智说,“甚至很多基层选拔,一上来就看身高看骨龄看臂展,连让孩子上场打十分钟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人否定了,这不公平。”
在丁智的篮球班,从来没有“天赋”这道门槛,不管高矮胖瘦,不管有没有基础,只要想来学,他都收,训练课上他从来不会骂孩子“你怎么这么笨”“你没天赋别练了”,说得最多的是“再来一次”“做得好”“加油”,现在他的篮球班已经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县里的每个乡镇都建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点,找几个懂球的老师,让农村的孩子也能免费学打球。“很多农村的孩子喜欢打球,但是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更别说找教练了,我想让他们也有机会试试,不用因为没条件,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训练结束了,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到场边拿水喝,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冰棒跑过来,递到丁智嘴边:“丁教练,我妈妈给我买的,你吃。”丁智咬了一口,冰得他一咧嘴,笑出了一脸的褶子,远处的路灯亮了,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旁边的宣传栏上贴着今年青少年篮球赛的合影,每个孩子的脸上都笑得灿烂。
丁智说,他这辈子也当不了NBA的教练,也教不出什么超级球星,但是守着这个县城的篮球场,守着这帮孩子,能让他们的童年里有篮球、有汗水、有一起赢球的欢呼,也有输了球一起扛的兄弟,没有那句轻飘飘的“你没天赋别练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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