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杭州拱墅区的大运河社区球馆蹭球，刚进门就看到场边蹲着个穿藏蓝色速干衣的女人，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鞋带，小丫头手里的碳素拍拿反了，她笑着把拍子转过来，指尖蹭过拍框上的库洛米贴纸，语气软得像棉花：“握拍要像握小鸟，太松会飞，太紧会捏死，记住没？”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培训机构的年轻教练，直到旁边球友撞了撞我胳膊：“看见没？那是李维佳，以前国家队的混双主力，拿过世锦赛铜牌的。”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小时候在体育频道见过的人，当年和刘永搭档打混双，跑起来像风一样，扣杀狠得男选手都接不住，怎么会蹲在社区球馆给小孩系鞋带？那天打完球我和她聊了快两个小时，才知道她这20年的人生，比拿世界冠军的故事,要动人得多。
差一步到奥运的遗憾，让她看懂了羽毛球的另一种意义
李维佳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总绕不开“遗憾”两个字，2000年悉尼奥运会选拔，她和刘永的混双组合世界排名第三，可当时中国队只有两个奥运混双名额，最后一刻他们输给了积分只差30分的另一组选手，错失了奥运入场券。 她跟我说，那三天她把自己锁在国家队宿舍里，所有的奖牌、奖状都塞到了床底，陪伴了她三年的战拍被扔到墙角，拍框都磕裂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7岁开始打球，每天练10个小时，跑坏的跑鞋能堆半间屋子，不就是为了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吗？现在梦碎了，我打羽毛球还有什么意义？” 直到她妈妈从老家武汉赶过来，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带她去了家附近的业余球馆，她蹲在球馆门口，看着里面有穿校服的中学生边打球边追闹，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输了球拍着大腿笑，还有头发花白的阿姨，打十分钟就歇五分钟，擦汗的动作都慢悠悠的，她妈跟她说：“你看，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爱打球，你当初拿着木头拍在院子里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拿世界冠军啊。” 这句话点醒了她，2003年正式退役的时候，湖北省队给她递了专业队教练的offer，队友们都羡慕她拿到了“铁饭碗”，只要好好带队员，以后带出个世界冠军，照样能风光无限，可她犹豫了一周，还是拒绝了。 促使她做这个决定的，是一封来自山东的球迷来信，写信的是个高二的男生，说自己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看她的比赛录像，特别喜欢羽毛球，可是家在小县城，整个县城只有两片室外水泥球场，连个像样的网子都没有，也没人教，他打了半年球，连发球都发不好。“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专业比赛，但是我真的好想有人能教教我，怎么才能把球打过网。”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对运动员的想象总是太窄了，似乎拿了成绩之后，要么当教练带出更多冠军，要么进体制谋个安稳差事，才算‘对得起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很少有人问过运动员自己：你当初打球的初心是什么？你想让这项运动，影响到多少人？”李维佳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摩挲着手上的茧，那是十几年握拍磨出来的，到现在都没消，她决定不走大家眼里的“正道”，要去做大众羽毛球推广，让更多打不起球、没人教的普通人,也能摸到羽毛球的门。
蹲在地上教球的“世界季军”，见过最鲜活的热爱
2015年，李维佳的第一家社区羽毛球馆在北京天通苑开了起来，那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社区，住着几十万上班族，可是周边三公里以内，连一片正规的羽毛球场地都没有，她把自己所有的退役奖金都投了进去，为了省装修钱，自己扛着梯子挂灯，蹲在地上画场地线，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旧伤复发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刷墙。 一开始根本没人来，她带着教练去小区门口发传单，大爷大妈以为她是卖天价健身卡的，看见她就绕着走；上班族匆匆忙忙的，接过传单转手就扔进了垃圾桶，整整三个月，球馆每天的收入连房租的零头都不够，合伙人都劝她算了，别糟蹋自己的钱，她咬着牙说再等等。 第一个转折点是个叫小宇的高三学生，当时小宇180斤，中度抑郁，已经休学三个月了，父母带着他跑了很多地方都没用，偶然听说这里有个球馆，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了过来，小宇第一次来的时候，打了十分钟球就蹲在地上吐，喘得说不出话，李维佳没逼他，每次来就陪他颠球，颠五分钟就休息，给他买橘子味的冰棒，跟他聊自己当年落选奥运的事。 半年之后，小宇不仅瘦了40斤，还主动提出要回学校上学，去年他考上了成都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回来第一时间就跑到球馆，给李维佳带了一大包四川牛肉干，说自己以后也要当羽毛球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打球，现在小宇放假的时候，还会在球馆里当兼职教练，他带的小孩，都特别喜欢这个胖嘟嘟的、会给他们买冰棒的教练。 这些年李维佳的球馆已经开了6家，还跑了全国27个乡村小学做公益课，去年她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苗族小学，整个学校只有一片水泥地的球场，网子是用麻绳拉的，孩子们手里的拍子要么是断了线用胶带粘的，要么是长辈用竹子削的，她当场就给孩子们捐了100支全新的碳素拍，还跟学校约定每周开两次线上公益课。 有个叫阿妹的苗族小姑娘，第一次上网课的时候不敢开摄像头，后来李维佳才知道，她的校服袖子磨破了，怕被别人笑话，第二次上课的时候，李维佳故意穿了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运动服，对着镜头给大家看：“你看教练的衣服也破了个洞，是上次打球的时候摔的，咱们打球的人，衣服破点没关系，拍子拿稳就行。”从那以后阿妹才敢开摄像头，今年夏天她拿了黔东南州中小学羽毛球比赛的女子单打冠军，还给李维佳寄了个自己绣的小荷包，现在这个荷包还挂在李维佳的拍包上，每次打球都能看见。 “很多人说现在体育推广都是‘高大上’的，要办明星赛，要搞高端场馆，要拉天价赞助，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李维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旁边有个62岁的张阿姨刚打完球过来递水，张阿姨以前有严重的肩周炎，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在球馆打了两年球，现在能扛20斤米上五楼，上个月还拿了浙江省中老年羽毛球赛的女单季军。“你愿意蹲下来，和穿几十块钱帆布鞋的小孩平视，愿意花半小时给连发球都不会的上班族纠正动作，愿意给舍不得买球的老人送半桶旧羽毛球，这才是真的把体育‘做进生活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啊。”
被骂“不务正业”18年，她的路终于走通了
这些年李维佳听的质疑不比当年落选奥运的时候少，刚退役的时候，队友说她“脑子进水了，放着省队教练的铁饭碗不要，跑去开球馆赚小钱，丢世界季军的脸”；后来球馆慢慢有名气了，又有网友骂她“消费国家队身份割韭菜，不就是想赚普通人的钱吗”。 最艰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她在北京的三家球馆全部闭馆，每个月十几万的房租压得她喘不过气，头发白了一大半，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自己住的房子抵押了贷款，才撑过了那段时间，可就算是那样，她还是带着教练开了免费的线上居家羽毛球课，教大家用矿泉水瓶当拍子，在家练挥拍和步伐，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12万人看，不少人评论说“在家憋了半个月，每天跟着李教练练半小时，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真正让大家看懂她的意义，是今年杭州亚运会的大众组羽毛球比赛，李维佳作为裁判参与了整场赛事，看着穿外卖工服的周顺站在领奖台上拿男双亚军，看着当小学老师的姑娘拿了女单冠军，看着头发花白的大爷站在赛场上跳起来扣杀，她站在裁判席上哭了。 “我当年打职业比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普通爱好者也能站在亚运会这么专业的赛场上打球。”李维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以前大家总觉得，亚运会、奥运会都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跟咱们普通人没关系，但是现在你看，送外卖的、当老师的、开出租车的，只要你热爱，你也能站在这个赛场上。”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很大的词，要靠奥运会上的金牌数量堆起来，直到那天听李维佳说，她看到周顺举着奖牌笑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这18年没白干，是啊，当一个每天跑12小时单的外卖员，也能站在亚运会的赛场上打球，当一个大山里的苗族小姑娘，也能有专业教练教她握拍，当一个60岁的阿姨，也能靠打球治好肩周炎，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啊，金牌决定的是我们的上限，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决定的是我们的根基。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馆里的灯亮堂堂的，有放学的小孩追着球跑，有下班的年轻人脱了西装外套在场上扣杀，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打输了球拍着队友的肩膀笑，拍子碰球的“咚咚”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比我听过的任何颁奖音乐都好听。 我问李维佳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拿到了奥运门票，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奥运冠军，人生会比现在风光得多，她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满场跑的孩子：“你看这些小孩，说不定里面以后会出世界冠军，就算不出，他们这辈子爱运动，身体好，遇到挫折的时候知道咬咬牙扛过去，这就够了，我当年没站上奥运领奖台，但是现在，我站在无数人的人生领奖台上啊。” 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李维佳用20年的时间给出了答案：不是金牌，不是荣誉，是你流完汗之后的畅快，是你交到朋友的开心，是你在低谷的时候，手里握着拍子就有往前走的力气，而那些愿意从领奖台走下来，把拍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值得被记住的英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