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广州天河棠下村的社区球场拍草根篮球联赛的素材,老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9款CBA广东队外套的男人蹲在场边,正给个崴了脚的初中生抽云南白药,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那就是古今辉,我认识快10年的老体育人,旁边的球友看见他就喊“辉哥,今晚打完球照旧去吃砂锅粥啊”,他抬头应着,露出额角一道旧疤痕,那是早几年他修球场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灯管砸的,至今留着印。
认识他越久,我越觉得,大家总说体育行业要搞高大上的赛事、要捧顶流运动员、要做上亿的生意,但真正撑着中国体育基本盘的,恰恰是古今辉这样扎在市井里的“小人物”,他们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上过财经版头条,却实实在在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摸到了运动的门槛,接住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被野球场“训”出来的体育人:原来热爱真的能当饭吃
2008年的古今辉,还完全不是现在这个精瘦干练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天河软件园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连续3天睡在公司,体重冲到180斤,体检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全找上门,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小伙子你才26岁,再这么造下去,30岁就要心梗住院”。
他被吓住了,下班就抱着积灰的篮球,跑去家附近棠下村的社区球场打球,那时候的球场哪有现在的条件,水泥地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半脚的水,晚上只有两盏晃悠悠的路灯,经常打半小时球就被蚊子叮十几个包,球友也都是周边的普通人:外卖员、快递员、开小卖部的个体户、附近工厂的工人,还有下了课蹭场的中学生,大家打球没什么规矩,谁先占到场谁打,经常为了争半场吵得面红耳赤,古今辉第一次去打球,因为胖得跑不动,投了个三不沾,被在场的人笑了半个月:“胖哥你这是来球场散步的啊?”
但他就认准了这块场地,每天下班准点来,没人组队就自己练投篮,打了半年瘦了30斤,血压血脂全降回了正常水平,还成了野球场上有名的“三分王”,熟了之后他才发现,大家也不是爱吵架,实在是场地太少了,周边住了十几万打工人,就这么两块破球场,想打球的人排着队等,有一次几个初中生放学来打球,被几个喝了酒的社会青年赶下场,古今辉刚好撞见,上去跟人协调了半小时,最后自掏腰包给人买了两包烟,才把场地给孩子们要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既然大家都这么爱打球,我能不能把这块场地收拾一下,给大家搞个固定的打球点?第二天他就跑去找街道办申请维修场地,街道说经费紧张,他自己掏了两万块积蓄,又拉着几个相熟的球友一起动手,填了地面的坑,换了新的篮球架,装了四盏亮堂堂的照明灯,甚至在球场边摆了个免费的凉茶桶,给打球的人解暑。
我问过他当时就没想着赔钱吗?他笑:“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就记得有个叫阿强的外卖员球友,以前每天跑单跑到晚上9点,骑个电动车绕半个棠下找场地,经常找着找着就到10点了,打半小时就得回家,后来有了固定场,他每天9点准点到,打满一小时再走,跟我说‘辉哥你不知道,我每天跑单累得要死,就盼着这一小时,比多赚一百块还开心’,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事做的值。”
2012年古今辉所在的互联网公司裁员,他拿到补偿款之后没找新工作,干脆全职做起了社区体育,身边好多人说他疯了:“放着好好的白领工作不做,去搞野球场,能赚什么钱?”但我始终觉得,体育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做PPT的高管,而是真正懂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愿意扎在基层的实干者,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觉得要办几万元的健身卡、买几千块的装备才叫运动,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篮球、周末绕着公园跑两圈,是最低成本的情绪出口,是不用拼出身、不用拼人脉的公平快乐场,古今辉做的,就是把这个快乐场的门给大家敞开了。
踩过的坑比投过的篮还多:群众体育哪有那么好做
真辞了职全职做才知道,社区体育这碗饭,比想象中难吃得太多。
2016年的时候,古今辉想搞个属于棠下打工人自己的篮球联赛,名字就叫“棠下杯”,他跑了快两个月拉赞助,找了周边的商场、餐馆、奶茶店,人家一听说他搞的是草根赛事,没有明星没有流量,连直播都没人看,全都摆手不愿意投,最后他咬咬牙,自己掏了八万积蓄当奖金和场地费,开放报名的第一天,就有32支队伍报了名:有外卖员组成的“蜂鸟队”,有工厂工人组成的“流水线队”,有周边小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甚至还有个由广场舞阿姨组成的女子篮球队,说也要来凑个热闹。
谁知道半决赛那天下了大暴雨,露天球场被淹了快10厘米,好多球员冒雨赶过来,看见场地的样子都傻了,古今辉站在雨里,给每支球队的队长挨个鞠躬道歉,说所有报名费全退,他自掏腰包给每个球员送一件定制球衣和一箱功能饮料,那天他浑身淋得透湿,兜里只剩两千块钱,交完下个月房租连吃饭都成问题,蹲在球场边差点哭出来,结果第二天一早,十几个球友堵在他出租屋门口,那个外卖员阿强掏了两千块给他,是他半个月跑单赚的钱:“辉哥你别放弃,我们大家凑了点钱,明年接着办。”还有个做广告的球友,免费给他做了一整套宣传物料,帮他对接本地的自媒体宣传。
棠下杯”已经办到了第8届,今年报名的队伍有128支,甚至有从佛山、东莞特意赶过来参赛的队伍,本地的奶茶品牌、汽车4S店排着队来找他赞助,今年的冠军奖金有两万块,夺冠的“蜂鸟队”一分钱没分,全队凑钱把奖金加上自己攒的钱,给老家广西的一所乡村小学捐了两个新篮球架,还给孩子们买了五十个篮球,球队队长跟古今辉说:“要不是你搞这个比赛,我们每天就知道跑单,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拿冠军,现在我们也想让更多小孩能打上球。”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产业的人,一张嘴就是“打造顶级IP”“变现流量”,但很少有人愿意花10年时间,给一群普通人办一个没有流量、赚不到大钱的比赛,但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草根赛事,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我们需要更多普通人能有地方打球、有动力运动,当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也能在球场上拿到MVP、当工厂的流水线工人也能享受到赢球的快乐,体育的价值才真正实现了。
把体育的种子种进孩子心里:这才是最值得做的长期生意
这两年古今辉的精力,更多放在了青少年体育培训上,和市面上很多主打“中考体育提分”“培养职业运动员”的培训机构不一样,他的培训班里,一半的孩子是周边打工子弟学校的学生,收的学费不到市场价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
他跟我说过一个事,去年有个妈妈带着个小男孩来找他,孩子叫浩浩,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平时在家就坐着发呆,医生建议让孩子多接触运动试试,浩浩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别的小朋友打球他就站在角落看,古今辉也不逼他上场,就给他个小篮球让他自己拍,还让他当球队的小助教,每次训练给大家递水、计分,过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是在训练赛的时候喊了一句“传球”,他妈妈站在场边,当时就哭了,今年浩浩还参加了广州市U12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小组最佳新人,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浩浩妈妈后来给古今辉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体育治愈人生”。
现在好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特别功利:要么是为了中考体育多拿几分,要么是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当明星赚大钱,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教育意义,古今辉的培训班从来不教什么应试技巧,反而经常带孩子们去看“棠下杯”的比赛,让他们和那些外卖员、工人球员聊天,周末还组织亲子篮球赛,让家长和孩子一起上场打,他跟我说:“我不需要教出多少职业球员,我就希望这些孩子长大之后,遇到烦心事了,能想到去打打球跑跑步,而不是窝在家里emo;遇到困难了,能记得在球场上怎么咬牙扛到最后,而不是随便就放弃,这些东西,比中考多考10分有用一万倍。”
去年他和周边的三所打工子弟学校签了合作协议,每周免费给孩子们上两节篮球课,每年给每个学校送20个篮球,还组织了第一届打工子弟篮球联赛,我去看过一次比赛,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球鞋有的都开胶了,但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古今辉做的哪里是生意,他是在给这些孩子的心里种一颗体育的种子,这颗种子可能要十几年之后才会发芽,但一旦发芽,就能帮他们挡住人生里好多的风雨。
我们这代体育人的使命:让“运动”不是奢侈品
前段时间和古今辉吃砂锅粥,他跟我说他的新计划:未来三年,要在广州的100个社区都建上便民球场,组织1000场草根赛事,让每个想运动的人,走路10分钟就能找到场地,花10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球,他说现在好多人吐槽“运动是有钱人的爱好”,打个球要花几十块订场,健个身要办几千块的卡,普通打工人根本消费不起,他就想打破这个偏见:“体育本来就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东西,不是说你买得起几千块的装备才叫爱运动,穿拖鞋打野球的人,对篮球的热爱一点也不比职业球员少。”
我问他做了十几年社区体育,有没有后悔过?他咬了一口砂锅粥里的虾,笑:“前几天我在球场碰到阿强,他带着他10岁的儿子来打球,两父子在场上比投篮,阿强以前爱喝酒,现在酒都戒了,每天陪儿子打球,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他跟我说,他儿子现在的梦想是进CBA打职业,就算最后打不上,能有个爱好也挺好,你说,有这么多因为我做的事变得更好的人,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其实古今辉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体育从业者的缩影:他们守在社区球场的门口,蹲在青少年培训的场边,拿着不高的工资,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但正是这些人,撑着中国全民健身的基本盘,让体育的光芒,不只是照在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身上,也照在每个汗流浃背的外卖员身上,照在每个跑跳着的孩子身上,照在每个普普通通、却热爱运动的人身上。
总有人问我,体育行业的未来在哪里?我每次都会想起古今辉额角的那道疤,想起棠下球场上亮到半夜的灯光,想起浩浩举着奖杯笑得灿烂的脸,答案从来不在高大上的发布会里,不在动辄几亿的融资里,就在这些市井里的微光里,在古今辉这样的体育守路人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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