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傍晚已经有了凉意,东四环外红庙社区的露天篮球场汞灯准点6点亮起来的时候,徐水平的哨子声也准点响了,洗得发白的藏蓝色23号球衣套在他发福的肚子上,背后印的“京棉二厂”四个字已经磨得只剩半边,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亮,系哨子的红绳换了三次,他总说这哨子是他的“尚方宝剑”,一吹响,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全得停下来听他训话。 我第一次见徐水平是在去年的社区篮球联赛上,他带着十几个平均年龄不到12岁的孩子打赢了平均年龄20岁的业余成年队,下场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他蹦跶,他叉着腰笑,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骄傲,后来跟他聊了一下午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球场守了18年,教过的孩子加起来超过了1200个,有人进了CBA青年队,有人拿了CUBA的冠军,还有的成了体育老师、运动康复师,更多的是普通人,但每个从他球场走出去的孩子,都记得他说的那句“好好打球,好好做人”。
从厂队替补到社区“孩子王”,他的篮球梦换了个跑道
徐水平的篮球梦从十几岁就开始了,1992年他进京棉二厂当工人,第一个报名进了厂篮球队,当替补后卫当了6年,连一次正式的市级比赛都没打上,1998年厂子改制,26岁的他失了业,干过快递员,干过装修小工,闲下来就泡在社区的野球场打球,他球风稳,脾气好,周边打球的人都认识他。 2005年社区居委会要搞青少年暑期活动,缺个教篮球的老师,找了好久找不到合适的,徐水平毛遂自荐:“我别的不会,教小孩拍球、跑位绝对没问题,不给钱都行,就想跟孩子们待着。”一开始报名的只有5个孩子,其中就有7岁的浩浩,浩浩有先天性哮喘,跑两步就咳得直不起腰,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特意跟徐水平说:“我们不指望他学出啥,就想让他动一动,能多吃两口饭就行。” 徐水平那时候没受过专业的教练培训,就自己对着篮球教学视频学,特意给浩浩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别人跑三圈,就让浩浩先走一圈,慢慢加量;别人练100次运球,就让浩浩练20次,累了就随时歇,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跟着队友跑完了完整的三圈,站在场边的妈妈瞬间就哭了,徐水平说他那时候突然觉得,教小孩打球比自己打比赛赢了还开心。 浩浩现在在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康复专业,放假就回球场给徐水平当助教,他总说:“要是没有徐叔,我现在可能连800米都不敢跑。”去年他跟着导师去给专业运动员做康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徐水平买了护膝,说“我练了本事,第一个要护的就是你的膝盖”。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运动员,他们说起自己的体育启蒙,大多提到的不是什么知名教练,而是小区里爱打球的叔叔、学校里有点严厉的体育老师,这些人可能连正规的教练资格证都没有,也不懂什么高端的训练方法,但他们给孩子种下的那颗“我能行”的种子,比任何专业训练都珍贵,我们总在说要发展青少年体育,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需要的就是徐水平这样的“引路人”:他们不盯着冠军奖杯,只盯着孩子有没有跑起来、有没有笑出来,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18年学费涨了70块,他的球场是打工子弟的“第二个家”
周边的篮球培训班这些年价格涨了一轮又一轮,从最早的50块钱一节课,涨到现在200、300块一节,有的精英训练营甚至要上万块一期,但徐水平的课,05年是10块钱两节,上两个小时,管喝凉白开,到2023年才涨到80块钱一节,家庭困难的孩子、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只要想学,免费来都没问题。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现在他的培训班固定有40多个孩子,一半都是周边菜市场、外卖站的务工人员子女,有十几个孩子的学费全免,剩下的孩子收的学费,扣掉买篮球、修场地、买矿泉水的钱,每个月赚的还不如他之前送快递多,有人劝他涨涨价,说“现在哪个培训班不是两三百,你收80太亏了”,徐水平总是摆摆手:“篮球就是个拍来拍去的球,哪有那么金贵?要是涨太贵了,那些卖菜的、送外卖的家的孩子就打不起了,我这个球场开着还有啥意思?” 12岁的小宇已经在他这练了6年,小宇的爸妈是社区菜市场卖菜的,每天要忙到晚上9点才收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小宇放学没地方去,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徐水平喊他过来玩,他攥着衣角说“我没钱”,徐水平当场就乐了:“我这不收你钱,你每天帮我捡捡球就行。”这一练就是6年,小宇今年考上了河南老家的重点高中,暑假回来的时候特意扛了一筐自家种的花生给徐水平,还主动当助教,教更小的孩子运球动作,他说“以后我也要考体育大学,回来跟徐叔一起教小孩打球”。 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3个月,徐水平每天在家拍15分钟的居家训练视频,发在业主群里让孩子们跟着练,还给每个学员打电话问情况,知道有几家外来务工的家庭买不到菜,他骑着自己的小电驴,把家里囤的白菜、土豆挨家送过去,他说“这些家长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让孩子在北京多读几年书,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现在体育行业总在说“消费升级”,动辄就是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十几万的一对一私教课,好像体育已经成了中产阶级的专属消费品,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但徐水平偏不信这个邪,他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球场,给所有喜欢篮球的孩子敞开大门,让那些父母忙着讨生活的孩子有地方去、有球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赚快钱的体育从业者,靠贩卖焦虑割家长的韭菜,靠虚假宣传圈流量圈钱,但徐水平这样的人,才是这个行业里最珍贵的“压舱石”:他们不赚快钱,不博眼球,就认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体育不该是有钱人的特权,只要喜欢,谁都能上场。
见过一万个孩子的篮球梦,他说“好好做人比拿冠军重要”
徐水平教球18年,第一节课永远先立规矩:第一不能骂人,第二不能欺负队友,第三打输了不能哭,要自己爬起来跟对手握手,很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徐水平总是实话实说:“100个孩子里能有1个打职业就不错了,我教球不是为了让你们拿奖,是为了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性子。” 11岁的朵朵刚过来学球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上四年级的时候被班上的男生欺负,不敢跟爸妈说,每天放学就躲在球场角落哭,徐水平问清楚情况之后,就劝她学篮球:“你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一开始朵朵不敢碰球,拍一下就躲,徐水平就让队里的小孩带着她玩,每次打对抗赛,都特意把朵朵分到强队里,赢了就第一个夸她,练了一年多,朵朵现在是学校女篮的队长,上次学校组织篮球赛,她带着女生队打赢了男生队,之前欺负她的男生现在还追着要跟她学运球,朵朵说“现在我再也不怕别人欺负我了,徐叔说的对,自己厉害才是真的厉害”。 15岁的阿凯是徐水平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2021年被CBA浙江队的青年队选中了,走之前徐水平拉着他聊了一晚上,跟他说“不管以后打得多好,都不能飘,要记得好好做人,记得帮衬比你小的队友”,阿凯现在在CBA打替补,每次回北京都先来球场看徐水平,还带自己的签名队服给小球员们当奖品,他说“我走到哪都记得我是从这个露天球场出来的,是徐叔教我打球,也是他教我做人”。 去年徐水平半月板磨损得厉害,医生让他住院做手术,他住了一个星期就偷偷跑出来了,拄着拐站在球场边看小孩训练,他说“我看不见这帮小孩跑,我心里就慌,这个球场离了我不行”,我问他有没有遗憾,年轻的时候没打上正式比赛,现在教球也没赚到大钱,他笑着摇摇头:“遗憾啥啊,我年轻的时候想打比赛没机会,现在我教的孩子帮我打了,我见过1000多个孩子的篮球梦,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的?”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总是抱着太强的功利心:能加分吗?能拿奖吗?能当饭吃吗?但徐水平教了18年球,从来没把拿奖当目标,他教孩子运球,也教孩子要懂礼貌、要帮队友捡球、要敢输也敢赢,他教出来的孩子,有的打了职业,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哪怕这辈子再也不碰篮球,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敢担当的劲,都是徐水平教给他们的,我们总说体育要“育人”,到底什么是育人?不是教出多少冠军,是教出一个个敢拼敢闯、正直善良的普通人,徐水平做的,就是最纯粹的体育育人。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徐水平吹了结束哨,小孩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抢他放在篮球架底下的凉白开,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刚学会的胯下运球给他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小丫头的脑袋说“真棒,以后比你朵朵姐还厉害”,篮球架上挂着的红布横幅是他自己写的,“好好打球,好好做人”八个字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跟我说,他打算再干10年,等干不动了,就让浩浩和小宇他们接着干,把这个球场一直守下去,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数据,中国现在有超过10万基层体育从业者,他们大多没有编制,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没有正规的教练资质,但是他们守在全国的一个个社区球场、乡村操场里,给成千上万的孩子种下了体育的种子。 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其实从来不是只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徐水平:他们守着一盏盏球场的灯,守着一个个普通孩子的篮球梦,守着体育最朴素的初心,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