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刷过2023年伦敦马拉松的直播片段,大概率会记住那个冲线后直接跪在赛道上,举着磨穿前掌的跑鞋对着镜头掉眼泪的黑人女选手,她就是蕾吉娜·切鲁伊约特,那一年的女子组冠军,夺冠成绩2小时18分31秒。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不是因为这块金牌,是赛后采访时记者问她最想把奖牌送给谁,她抱着奖牌笑出满脸褶子,说“送给我7岁的女儿,还有我村里那些穿不起跑鞋的小姑娘”,那天我翻了她3年的社交动态,越看越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是“凡人的英雄梦”,蕾吉娜的故事,就是这句话最鲜活的注脚。
穿塑料凉鞋跑出来的第一个“奖品”
蕾吉娜出生在肯尼亚埃尔多雷特郊外一个只有20多户人家的小村子,家里7个孩子,她排第四,在她14岁之前,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运动鞋”这个东西,平时上学穿的是50先令一双的塑料凉鞋,鞋底硬得像石板,跑两步就磨脚,她的脚后跟常年贴着树叶和旧布撕成的“创可贴”。 那时候她每天要走10公里山路才能到学校,遇到雨季,路上的泥能没到脚踝,还要蹚一条齐腰深的小河,她总怕塑料凉鞋被水冲走,每次都把鞋脱下来举在头上,光着脚蹚水,脚被河里的碎石划得一道一道的口子,她就跑到路边揪几撮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就能赶在下雨前跑到学校,不用蹚水,也不用饿肚子——因为走慢了的话,上午的免费粥就被同学抢光了”。 14岁那年,学校办运动会,报3000米项目的学生能领两个小面包当参赛奖,蕾吉娜想都没想就报了名,但她连一双能跑步的鞋都没有,最后找姐姐借了那双穿了3年的旧帆布鞋,大了整整两码,她塞了两把碎布在鞋尖,就这么上了跑道。 那天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了两圈她鞋里的碎布就掉了出来,帆布鞋磨得她脚趾头出血,她咬着牙跑完全程,最后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袋5公斤的玉米面,还有一条蓝色的化纤毛毯,她抱着奖品往家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村口等她,家里已经断粮3天了,弟弟妹妹饿得趴在床上哭,看见她抱回来的玉米面,妈妈抱着她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穷人靠体育改命”是最不负责任的鸡汤,直到看完蕾吉娜的这段经历我才明白,对很多连活下去都难的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可选项”,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蕾吉娜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田径,什么是马拉松,我只知道,跑赢了,我弟弟妹妹就有饭吃。”
生过孩子的“大龄选手”,连试训的资格都没有?
14岁的那个冠军,没给蕾吉娜的人生带来立刻的转折,家里太穷了,她18岁就出去打工,给人家当保姆,22岁结婚,24岁生了女儿,按当地的惯例,她这辈子就该困在村子里,照顾丈夫孩子,种一辈子地,像她妈妈一样,直到老死都没走出过方圆50公里。 但她没甘心,女儿2岁那年,她看到内罗毕有个跑步俱乐部在招选手,包吃住,要是能出成绩还能拿奖金,她给女儿断了奶,把孩子交给妈妈照顾,揣着攒了半年的2000先令(大概人民币120块钱)就去了内罗毕。 结果试训那天,教练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扫了一眼她因为生娃还没完全恢复的腰,直接把报名表扔给了她:“我们要的是18岁没生过孩子的小姑娘,你都26了,还生过孩子,耐力根本不行,跑不了长距离,回家带孩子去吧。” 那天她抱着自己仅有的一个布包,坐在俱乐部外面的路灯下坐了3个小时,口袋里剩下的钱连回村子的车费都不够,路边卖烤玉米的阿姨看她可怜,给了她半根热玉米,又塞给她500先令让她坐车,跟她说“姑娘你要是真喜欢跑,就自己跑,别管别人说什么。” 她真的听进去了,她在贫民窟租了一个10平米的小房子,找了一份给人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工作,每天早上4点起床,先把雇主家的衣服洗好,早饭做好,6点钟就出去跑15公里,晚上等雇主全家都睡了,她再跑到附近的公立学校操场跑间歇,一圈400米,她每次跑20圈,跑不动了就摸出手机看女儿的照片,咬着牙接着跑。 那段时间她脚上穿的还是14岁那年赢了比赛之后攒钱买的第一双跑鞋,鞋帮开胶了她就用胶水粘,鞋底磨平了她就找修鞋的补一块轮胎皮,补了三次之后,鞋硬得像个小板鞋,她跑的时候脚底板磨得全是水泡,破了就流脓,她晚上回去用盐水洗脚,疼得直掉眼泪,也没想过放弃,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行业里的刻板偏见:“女性不适合练长距离”“生过孩子的女运动员成绩肯定下滑”“25岁还没出成绩就没必要坚持了”,但蕾吉娜偏要打破所有这些偏见,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妈妈的身份从来不是运动员的枷锁,反而能成为最硬的铠甲——她跑不动的时候总想着,要让女儿以后不用像自己一样,14岁就为了一袋玉米面拼命跑,要让女儿能读书,能自己选想过的人生。
磨破17双跑鞋,她站在了世界之巅
2022年,蕾吉娜29岁,终于有一个小经纪人注意到了她,给了她一个参加布拉格马拉松的名额,那是她第一次跑正式的全马比赛。 赛前她连参赛服都买不起,经纪人给她找了一件旧的队服,她穿了大了一圈,就别了两个别针在腰上,那场比赛她跑了2小时21分12秒,拿了季军,奖金有5000欧元,她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了电话,让妈妈把村子里那间漏雨的土坯房拆了,盖个砖房,然后给女儿买了一大堆零食和新衣服。 从那之后她才正式成了一名职业马拉松选手,每天的训练量是30公里,有时候早上4点就出门跑,肯尼亚的早上气温只有10度左右,她穿着短袖短裤跑,跑得浑身冒热气,头发上都结了霜,她有个破箱子,专门放穿坏的跑鞋,每双鞋里面都写了穿的日期和跑的总距离,到2023年伦敦马拉松开赛之前,那个箱子里已经有16双磨破的跑鞋了。 2023年伦敦马拉松那天,前30公里蕾吉娜一直跟在第一集团的末尾,没人注意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肯尼亚选手,35公里的时候,埃塞俄比亚的名将吉迪突然加速,把所有选手都甩在了后面,当时蕾吉娜的左腿已经开始抽筋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追,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后2公里的时候,她终于超过了吉迪,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之后她直接跪在了地上,举起自己的跑鞋给镜头看——那双鞋的前掌已经完全磨穿了,袜子上全是血,那是她穿的第17双跑鞋,那四个月她穿着这双鞋跑了整整1200公里。 赛后她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接电话的是她7岁的女儿,小姑娘举着妈妈的照片,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跑,全村的人都围在村子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前面,看着她拿冠军,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她妈妈对着镜头哭,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女儿能跑这么远,能跑到伦敦去。” 拿到冠军奖金之后,蕾吉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房子买车子,而是在村子里打了一口井,解决了全村人喝水的问题,然后建了一个小小的跑步俱乐部,专门收那些家里穷、喜欢跑步的女孩子,给她们提供免费的跑鞋、食宿,还请了老师给她们上课,上个月她在社交平台晒了一张画,是俱乐部里一个12岁的小姑娘画的,画里蕾吉娜牵着小姑娘的手,一起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小姑娘给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遍全世界。” 我看到那张画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太多人把体育明星当成“捞钱的工具”,觉得他们夺冠之后就会纸醉金迷,但蕾吉娜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朴素的内核:你淋过雨,所以才想着给别人撑伞,她从泥里爬出来,不是为了把别人踩在泥里,而是要伸手拉那些和她曾经一样的小姑娘,告诉她们:你不用16岁就嫁人,不用一辈子困在村子里,你只要跑,就能跑出去。
别再问“女孩子跑步有什么用”
蕾吉娜火了之后,网上也有不少难听的评论,有人说“一个女的跑那么快有什么用,晒得那么黑,看着就不像个女人”,还有人说“她就是运气好,要是生在富裕家庭,根本吃不了这个苦”。 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只觉得可笑,我之前去一个县城的中学做体育调研,问一个13岁的小姑娘为什么喜欢跑步,她告诉我,她爸妈不让她练,说“女孩子跑那么多没用,不如早点毕业嫁人,换彩礼给你弟弟娶媳妇”,当时我看着小姑娘晒得通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身边有太多人,已经习惯了给女性画好“安全区”:你要白要瘦要温柔,要早点结婚生孩子,要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不要抛头露面,不要做“不符合女性身份”的事,但蕾吉娜的存在,就是对这些偏见最好的回击,她在一次公开演讲里说:“我妈妈16岁就嫁给了我爸爸,一辈子没走出过村子,她不知道伦敦在哪里,不知道马拉松是什么,但她知道我现在能让弟弟妹妹读书,能让村里的女孩子不用15岁就嫁人,这就是跑步的用处。” 我一直觉得,女性参与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男人强”,而是为了给自己多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当贤妻良母,也可以选择在赛道上跑得风驰电掣;你可以喜欢白幼瘦的审美,也可以接纳自己有肌肉、有晒斑、充满力量的身体;你可以选择走所有人都走的安稳路,也可以选择靠自己的双腿,跑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蕾吉娜不是什么天选之才,她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训练条件,甚至在26岁之前,连个正经的教练都没有,她能拿到冠军,靠的不过是“我不想认命”这四个字而已。
前几天我刷到蕾吉娜的社交动态,她正在肯尼亚的高原训练,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配文是“我从泥路开始跑,就不怕前面的路有多难走”,下面有个小女孩给她留言:“蕾吉娜阿姨,我也想当马拉松运动员,但是我没有跑鞋,怎么办?”蕾吉娜回她:“没关系,你先光着脚跑,等我下次回村子,给你带新鞋。”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口号吗?是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金牌吗?是动辄百万的奖金吗?是,但不全是。 体育的意义,更是蕾吉娜14岁那年穿着不合脚的帆布鞋跑出来的那袋玉米面,是她坐在俱乐部门口啃的那半根热玉米,是她磨破的17双跑鞋,是她给村子里打的那口井,是那个12岁小姑娘画的领奖台,是千千万万个像她们一样的女孩子,终于敢相信“我也可以靠自己的腿,跑出不一样的人生”。 蕾吉娜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更多像她一样的“逆风跑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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