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J联赛第12轮,名古屋鲸鱼对阵联赛榜首川崎前锋的伤停补时阶段，身穿14号球衣的后腰高宇洋在中场完成抢断，脚尖一捅送出贴地直塞，刚好穿透对方3名防守球员的空档，跟上的前锋马特乌斯一脚推射完成绝杀，看台上的球迷欢呼声响成一片的时候，中文社交平台的足球评论区里又一次吵翻了天：有人骂他“明明有中国血统却替日本踢球，忘本”，也有人感慨“这意识和出球能力，要是能进国足就好了”。
作为前中国国脚高升的儿子,出生在日本、长大在日本青训体系的高宇洋，从出道那天起就被两种身份的争议包裹着，我关注他快7年了，看着他从J联赛替补席上的毛头小子，长成现在名古屋鲸鱼的中场核心，也看着他在无数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追问里，慢慢活成了最独特的那类足球运动员。
在两种身份的问号里长大的足球少年
高宇洋的童年,从来都绕不开“混血”这个标签，1998年他出生在日本神奈川的时候，父亲高升已经从甲A联赛留洋日本，在当地的足球俱乐部当教练，母亲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小时候他跟着母亲去超市，收银员会笑着问“小朋友你爸爸是外国人吗”，跟着父亲去参加华人聚会，亲戚又会捏着他的脸说“这小子中文说的还挺溜”。
他自己第一次意识到“和别人不一样”，是小学一年级填学籍表的时候，老师指着国籍栏问他要填什么，他回家问爸爸，高升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日本出生，法律上是日本国籍，但你永远要记得，你爸爸是中国人，你的根在辽宁沈阳。”那天晚上高升给儿子做了一大锅锅包肉，是他老家沈阳的味道，高宇洋吃的满嘴流油，还不太懂“根”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学校组织足球赛，他作为校队队长带队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听见对方家长小声议论“那个混血小孩，会不会以后帮中国踢日本啊”，10岁的他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心里堵得慌。
高升对儿子的足球训练,从来没把“混血”当借口，我之前看过一个对高升的采访，他说高宇洋12岁的时候进了大阪钢巴的U12梯队，有一次训练停球连续失误，高升站在场边直接喊停，让他当着所有队友的面加练20组停球，那天还下着小雨，高宇洋练到袜子全湿透，脚腕都磨破了也不敢说停，回家之后妻子和高升吵了一架，说“他还是个孩子，你至于这么苛刻吗”，高升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足球不认他是谁的儿子，也不认他是哪国混血，踢得不好，到哪都没人要。”
那段时间高宇洋也抱怨过,为什么爸爸对自己比别的教练对队员还严，直到他14岁那年跟着高升回了一趟中国，去了辽宁的青训基地，看见那些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训练，踢的球都掉了皮，还在拼抢的时候摔得浑身是伤，他才明白爸爸说的“足球只认实力”是什么意思，回日本之后他主动加了训练量，每天比队友早到半小时练传球，晚走半小时练体能，16岁那年顺利升上大阪钢巴U18的时候，教练给他的评语是“全队战术执行力最强，最能跑的球员”。
拒绝国足征召的争议，他从没辩解过
高宇洋第一次大规模引发中国球迷的争议,是2019年，那时候中国足协正在推进归化球员政策，有人想到了高升的儿子高宇洋，特意托人联系高升，问能不能让高宇洋转回中国国籍，入选国足，消息传出来之后，网上的骂声瞬间就淹没了高升的社交账号，有人说“你是前国脚，居然让儿子入日本国籍，太丢人了”，还有人说“高宇洋要是不回来踢球，就是白眼狼”。
那段时间高宇洋刚升上大阪钢巴的一线队,连主力位置都没坐稳，每天训练完回到宿舍，堂哥都会给他转几条中文网上的评论，他翻着那些骂他的话，翻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后来他只给堂哥回了一句话：“我现在的能力，连J联赛主力都踢不上，配不上任何一支国家队的征召，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
他从来没公开回应过那些争议,直到2021年他入选日本国奥队参加东京奥运会，有日本媒体问他“有没有考虑过为中国国家队效力”，他的回答很坦诚：“我从7岁开始就在日本的青训体系踢球，我熟悉日本足球的战术思路，知道怎么和日本队友配合，如果现在让我去中国队，我根本不了解他们的踢法，去了也是占名额，浪费别人的机会，也对不起我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其实特别感慨，很多人骂他的时候，根本没看过他的比赛，那时候他才23岁，在J联赛的出场次数加起来还不到30场，就算真的回来入籍，难道就能立刻解决国足中场薄弱的问题吗？我们总喜欢拿“血统”和“爱国”绑架球员，却从来没考虑过球员本身的职业发展，也没尊重过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如果他真的为了所谓的“爱国”回来，踢不上比赛荒废了职业生涯，到时候骂他“水平差浪费归化名额”的，说不定还是同一批人，道德绑架从来都不是爱国，只是有些人发泄情绪的借口而已。
踢了10年职业足球，他才活明白“身份”从来不是标签
2023年高宇洋转会名古屋鲸鱼之后,终于坐稳了主力后腰的位置，整个赛季出场33次，贡献了2个进球和5次助攻，是球队拿到J联赛第三名的功臣，这两年接受采访的时候，他再也不回避自己的中国血统了，社交账号的简介里明明白白写着“职业足球运动员，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采访的时候遇到中国记者，还会主动用中文打招呼。
去年休赛期他跟着高升回沈阳祭祖,这是他懂事之后第一次回父亲的老家，在爷爷的坟前，高升让他用中文说句话，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爷爷，我是宇洋，我现在踢上主力了，没给你丢脸”，他后来和朋友说，那天风特别大，他看着爸爸在坟前掉眼泪，突然就不纠结自己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了：“我爸的家在中国，我妈的家在日本，这两个都是我的家，我没必要非得选一个。”
这次回国他还去了沈阳当地的青训基地,给小球员们送了几十套足球装备，还留下来和他们踢了一场友谊赛，有个12岁的小球员拉着他的手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踢球啊”，他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说：“等我再踢几年，攒够了经验，说不定就回来当教练，教你们踢球。”后来有在日本青训试训的中国小孩找到他，他都会主动请人吃饭，给人讲日本青训的注意事项，还会把自己的训练笔记借给他们抄，他说“都是从中国来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当是帮我爸还愿了”。
我特别喜欢他现在的状态,从来不会为了讨好哪边的球迷就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被外界的评价影响自己的职业选择，之前有日本右翼球迷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中国人的种不配为日本踢球”，他直接把对方拉黑，连回应都懒得回应，他说“我踢我的球，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爸说了，只要球踢得好，到哪都有人尊重你”。
他的路，其实是中日足球交流的一面镜子
2024年亚冠联赛,名古屋鲸鱼对阵山东泰山，高宇洋作为首发后腰打满了全场，赛后他主动跑到山东队的替补席，和王大雷交换了球衣，王大雷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小孩踢得真不错，出球意识和防守选位都特别好，要是能来中超踢球就好了”，高宇洋后来知道了这句话，笑着和记者说：“如果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肯定愿意去中国联赛踢球，毕竟那是我爸的家乡，我也想感受一下中国足球的氛围。”
其实这些年看着高宇洋的成长,我经常会想，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归化球员？我们是不是非得逼着所有有中国血统的球员，都必须选择为中国效力才算“爱国”？高宇洋的存在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他不需要选边站，他在J联赛踢得好，证明了有中国血统的球员也能踢出高水平；他愿意给中国青训提供帮助，愿意来中国踢球，已经是在为中国足球做贡献，中日足球的差距不是靠一个归化球员就能补上的，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高宇洋这样的桥梁，去学习别人的青训经验，去了解别人的足球文化，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指责一个球员的职业选择。
现在的高宇洋才26岁,正是职业生涯的黄金期，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先踢上日本国家队的主力，然后去欧洲联赛闯一闯，等踢不动了就开个足球学校，一半收中国孩子，一半收日本孩子，让两边的小孩一起踢球，互相学习，我相信他的梦想肯定能实现，毕竟他从来没被“身份”的标签困住，只是一心一意朝着自己的目标走。
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站队,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它是让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人，能因为同一项运动站在同一片球场上，互相交流，互相尊重，我们与其纠结高宇洋到底是哪国人，不如多看看他身上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看看他为了踢上主力付出了多少努力，看看日本青训体系是怎么把一个混血小孩培养成J联赛的核心，少一点道德绑架，多一点对足球规律的尊重，对球员选择的尊重，中国足球才能真的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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