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泉州晋江出差,刚好赶上男排超级联赛福建队主场对阵上海男排的比赛，特意绕路去祖昌体育馆凑了个热闹，上海男排是联赛十冠王，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我旁边坐的当地球迷阿伯都跟我说“今天能赢两局就算赚了”。 可那天的福建男排愣是把比赛拖进了第五局，最后两分惜败的时候，全场几千个观众没有一个提前走的，全都站起来鼓掌，呐喊声震得我耳朵都发麻，散场的时候我在体育馆门口碰到个推着小推车卖四果汤的阿婆，正攥着一叠打包好的四果汤往球员通道塞，看见出来的队员就往人手里递：“阿崽们打得好啊，冰的，解解暑，下次阿婆再给你们煮加芋圆的！” 我后来才知道，阿婆家就在体育馆旁边的村子里，福建男排把主场迁到晋江这三年，只要有主场比赛，她每场都来送四果汤，不管输赢，从来没断过，那天我拿着阿婆塞给我的一碗四果汤站在路边，看着那群平均身高1米95的小伙子捧着碗蹲在路边嗦芋圆，忽然就懂了为什么福建男排这两年圈粉圈得这么快——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职业球星，就是我们身边那群爱打球、肯拼命的“拼仔”，带着海边的风，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把排球打出了最动人的样子。
不是天选之子，他们的起点是海边的沙地野球场
很多人对福建男排的印象,都是最近两年才冒出来的“黑马”，可很少有人知道，这帮队员的起点，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训练馆，而是福建沿海随处可见的沙地野球场。 球队的主攻手陈作栋是福州福清人，福清是福建有名的“排球之乡”，村村都有排球队，过年的时候排球赛比春晚还热闹，陈作栋刚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就扎到海边的沙地球场，跟村里的大人一起打球，没有专业的球网，就把渔民不用的旧渔网绑在两棵椰子树上当网；排球打坏了补了又补，外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都舍不得扔，有一次他跳起来扣球落地的时候，脚被埋在沙里的贝壳划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脚踝往下流，他爸爸在边上喊他别打了去包扎，他蹲下来捧了两把海水冲了冲伤口，抹了点路边摘的芦荟，爬起来又接着打，现在他脚踝上还留着那条淡淡的疤。 我去年春节去福清江镜镇看村里的排球赛，场边挤了三四千个观众，有人开着房车从外地特意赶回来加油，还有旅居海外的侨胞专门飞回来当啦啦队，那场比赛的冠军奖金有20万，每个队员还额外领了一头土猪，奖品实在得让我咋舌，当地的村干部跟我说，他们村的排球赛已经办了22年，哪怕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也在线上办了“云排球赛”，老人小孩都能报名参加。 在我看来，很多人对职业体育的认知都陷入了误区，总觉得要砸几个亿建训练基地、挖顶级苗子才能出成绩，可福建男排的崛起恰恰打了这种论调的脸：最好的青训从来都不是关在训练馆里的精英教育，而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当一个地方的小孩放学了就往球场跑，过年的固定节目是全家去看村排，连跳广场舞的阿婆都能点评两句“这个扣球不够狠”，这片土地上自然会长出最有生命力的球员，福建男排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黑马，他们是福建几十年排球土壤里长出来的大树。
输过17场的“垫底队”，拼出了队史最好成绩
其实福建男排的逆袭路,根本没有什么爽文剧本，全是靠一场一场硬拼出来的。 时间倒回2020-2021赛季，那是福建男排最艰难的一年，全年联赛打下来一共输了17场，排名联赛倒数第三，队员们连积分榜都不敢看，赛后走回酒店的路上都低着头，怕碰到球迷，可教练滕茂民从来没骂过队员，他只是带着全队调整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晋江衙口海滩跑5公里，每个人腿上绑10斤的沙袋，跑不动了就在沙滩上爬；每天的扣球训练量从150个加到300个，练到最后队员们的手臂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在抖，有个刚进队的00后小队员练得太狠，手掌上的茧子裂了个大口子，鲜血把排球都染红了，队医给他包了个创可贴让他休息，他摇了摇头转身又站回了发球线。 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拼劲，福建男排的成绩一点点往上走：2021年全运会拿了第五名，刷新了队史全运会最好成绩；2022-2023赛季冲进了联赛四强，把很多传统强队都甩在了身后，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联赛对阵江苏男排的那场淘汰赛，第四局快结束的时候陈作栋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当场就说不能再打了，可他抓着教练的手说“再让我撑一局，我们就能赢”，第五局他一瘸一跳地在场上跑，连拿3个关键扣杀，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他直接瘫在了场上，队友把他背去更衣室的时候，他趴在队友背上哭得停不下来，嘴里反复念叨“我们终于赢了强队一次”。 我们见过太多“赢家通吃”的体育故事，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叫英雄，可福建男排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的那股劲，这股劲，就是刻在福建人骨子里的“爱拼才会赢”，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打球，不服输、肯拼命，就总有出头的那天，那些杀不死你的，终究会让你更强大。
走出赛场，他们是福建排球的“移动播种机”
在我见过的所有职业运动队里,福建男排是最没有“明星架子”的一支队伍，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职业球员，休赛期要么扎进村里打业余赛，要么去中小学当志愿者教练，活脱脱的福建排球“移动播种机”。 今年3月我在福州仓山小学采访，刚好碰到福建男排的队员来给校排球队上课，陈作栋蹲在地上教一个小胖子垫球，那个小胖子垫了两分钟就喊累，陈作栋就把自己的手掌伸给他看：“你看叔叔的手，茧子比你奶奶的菜板还糙，都是练出来的，你再坚持10分钟，叔叔给你送签名排球。”现在半年过去了，那个小胖子瘦了20斤，还是校队的副攻，上个月福州市小学生排球赛他还拿了“最佳扣球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举着奖杯找陈作栋报喜。 休赛期的时候，福建男排的队员还经常被各个村的排球队邀请去打友谊赛，他们跟村里的大叔们组队，打完球就跟村民一起蹲在球场边吃大锅饭，喝功夫茶，输了还要被大叔们罚喝三杯茶，一点架子都没有，去年泉州疫情的时候，他们全队都去当了志愿者，穿着防护服搬物资、维持核酸秩序，一开始大家都认不出来他们，后来有个小朋友看着他们一米九多的身高，举着排球漫画本问“叔叔你们是不是打排球的”，他们才笑着点头，那天他们给小朋友签了几十本漫画本，防护服上都写满了小朋友的涂鸦。 我手机里有一个福建业余排球的微信群，群里300多个人，有一半都是看了福建男排的比赛才开始打排球的，群里有个做跨境电商的小伙子，之前天天熬夜加班，尿酸高、脂肪肝，爬三楼都喘，现在每周打三次排球，瘦了30斤，还组织了自己公司的排球队，上个月福州业余排球联赛他们队拿了亚军，他在群里发红包说“以前觉得打排球是有钱人的运动，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想打，路边找个空地就能玩，是福建男排让我爱上了这项运动”。 很多职业运动队总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拿奖牌、刷成绩，可在我看来，一支真正有价值的运动队，应该是能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人心里的，福建男排到现在也没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可他们带动了成千上万的福建人爱上排球、走进球场，这份价值，比十个冠军奖杯还要重。
前路还长，我们等你站上更高的领奖台
现在的福建男排还有很多不足：板凳深度不够，主力队员一受伤成绩就容易波动；年轻队员的待遇不算高，有些刚进队的00后队员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比晋江当地进厂的普通工人还低；训练条件也比不上北京、上海这些传统强队，有时候还要跟青年队抢训练场地。 可我从来没听过他们抱怨，上次采访滕茂民教练，他跟我说：“我们这帮孩子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过人的天赋，就是能吃苦，别人练1小时我们练2小时，总有一天能追上的。”陈作栋也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国家队，穿着国家队的队服打球，给福建人争气，今年福建男排的目标是冲进联赛前三，下一届全运会要拿奖牌，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能做到。 其实作为福建球迷，我们从来没有逼过福建男排必须拿冠军，我们知道他们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只要他们还保持着这份拼劲，这份接地气的烟火气，不管他们最后拿第几，都是我们心里的“冠军队”。 前几天我刷到福建男排的官方抖音，他们休赛期回福清打村赛，跟村里的大叔们组队，输了之后被大叔们按着头罚喝功夫茶，一群一米九多的大个子蹲在地上乖乖喝茶，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才是职业球员该有的样子”。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体育明星，见过太多为了成绩不择手段的新闻，可福建男排就像一阵从东南沿海吹过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带着四果汤的甜味，带着“爱拼才会赢”的劲，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聚光灯下的掌声，而是为了心底的热爱，为了身边那些给你送四果汤的人，为了那些看着你打球长大的小孩。 未来的路还长，我们慢慢走，慢慢拼，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这群从海边沙地走出来的拼仔，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唱着国歌，让所有人都看到福建男排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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