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夏天傍晚去过兰州南关十字的露天篮球场,大概率见过吴永建,头发白了一半,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领口磨起了毛,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磨得发亮,要么蹲在场边给穿校服的小球员系松开的鞋带,要么叉着腰站在边线旁,哨声脆得像咬开了一口冰脆的黄河蜜,场上十几岁的小孩、穿工装的打工仔、头发花白的退休老汉,都喊他一声“吴叔”,连场边卖烤肠的大姐递水都要先给他递一瓶:“吴叔今天吹了三场了,先歇会。”
我第一次见吴永建是去年夏天去兰州出差,朋友拽我去看“永建杯”街头篮球赛,说这是兰州篮球圈的“春节晚会”,比CBA还热闹,我到的时候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旁边卖酿皮子的小摊都挪到了球场入口,老板一边切面筋一边探头看比分,那天的决赛打了加时,最后一秒穿工装的装修工投进了绝杀,全场喊得震耳朵,吴永建举着哨子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汗,那天散场后我跟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汽水,听他讲了47年跟篮球有关的日子,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兰州的篮球氛围,有一半是吴永建吹出来的。
从炉渣地到灯光场,他是兰州篮球的“活档案”
吴永建跟篮球结缘是1976年,那年他19岁,刚高中毕业分到兰州机床厂当宣传干事,厂子里唯一的运动场地是用炉渣铺的篮球场,跑起来硌脚,摔一下胳膊腿必蹭掉一大块皮,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是工人用废钢筋焊的,那时候全厂只有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宝贝得锁在工会柜子里,只有周末才拿出来用,吴永建主动揽下了管篮球的活,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个新篮球,又找车间的师傅焊了两个新篮筐,组织起了厂队,白天上班,晚上带着工人练球,既当教练又当裁判。
“那时候打比赛哪有什么奖金啊,赢了的队伍一人发一个印着‘篮球比赛第一名’的搪瓷缸,输了的给个毛巾,大家都抢着报名。”吴永建还记得1982年组织全市厂矿篮球赛的事,没有电子计时器,他就举着个铝制闹钟站在场边,夏天三十多度的大太阳,他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胳膊晒得脱了一层皮,闹钟的边缘把胳膊硌出了一道红印子,最后决赛结束的时候,全场几千人对着他鼓掌,他说那时候就确定了,这辈子就干跟篮球有关的事,值。
1998年是吴永建最难忘的一年,他想办兰州第一届街头篮球赛,没有赞助商,报名费也不敢收多了,一支队伍只收20块钱,最后算下来奖杯钱还差800块——那是他当时两个月的工资,他回家跟爱人商量,爱人当时就急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都还没凑够,你倒好,拿两个月工资买个玻璃杯子?”俩人吵了一架,吴永建还是偷偷把钱拿了,定制了一个半米高的玻璃奖杯,那届比赛来了32支队伍,有大学生、有厂矿工人、有开出租车的司机,场边围了上千人,连附近卖冰棍的老太太都推着车挤过来摆摊,最后夺冠的是兰州大学的校队,全队凑钱请吴永建吃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面条刚端上来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对着他鞠了一躬,说“吴叔,谢谢你给我们办比赛”,吴永建说那碗牛肉面他吃了一半就哭了,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容易盯着塔尖的职业赛事,盯着奥运冠军、CBA明星,却常常忘了,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要是没有吴永建这样的人,愿意掏自己的工资买奖杯,愿意在大太阳底下举两个小时闹钟,那些厂矿的工人、大学里的学生,哪有机会站在球场上痛痛快快打一场球?所谓的体育氛围,从来都不是靠几个明星带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吴永建这样的“傻子”,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给“拖鞋队”吹罚,他的哨子永远向着“想打球的人”
吴永建吹了47年裁判,从来没被球员嘘过,问他秘诀是什么,他说很简单:“我的哨子不看人,只看球,不管你是穿几千块的球鞋还是穿拖鞋,只要站在球场上,就都是球员。”
去年的“永建杯”发生过一件事,报名最后一天来了五个穿工装的装修工人,脚上趿着拖鞋,T恤上还沾着乳胶漆,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负责报名的小伙子皱着眉说:“叔,咱们比赛要求穿统一队服、穿运动鞋,他们这不符合规定啊。”吴永建当时就火了,当着好多人的面骂那个小伙子:“篮球是给人打的还是给队服打的?人家干完活跑过来报名,连饭都没吃,你跟人家要队服?只要会跑会投就能打,出了事我负责。”他自己掏腰包给这五个工人买了矿泉水,还找了五件印着“永建杯”的备用球衣给他们穿。
谁都没想到,这支临时凑起来的“拖鞋队”第一场就对上了去年的亚军,五个工人配合得特别默契,跑起来比小伙子还猛,最后赢了12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后来那几个工人自己凑钱印了队服,背后就印着“拖鞋队”三个字,胸前印着小小的“永建杯”,今年他们又来了,还带了十几个工友,组了三支队伍参赛。
还有去年夏天,有一支坐轮椅的残疾人篮球队找过来,问能不能参加比赛,吴永建当场就答应了,特意把他们的比赛调到了上午太阳不晒的时候,还把最平整的那块场地腾出来,每场比赛的哨声都吹得比平时响一倍,进球了比球员还开心,中场休息的时候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功能饮料,有人跟他说“你给残疾人特殊待遇,对其他队伍不公平”,吴永建说:“他们能坐着轮椅过来打球,就比普通人多花了十倍的力气,我多照顾点怎么了?公平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是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有机会站在场上。”
我见过太多民间赛事,越办越“高端”,报名费动辄几百块,要求必须有统一队服,必须是本地户籍,甚至要求不能有专业背景,看上去规矩越来越多,其实是把那些真正想打球的普通人拦在了门外,吴永建的哨子为什么大家服?不是因为他吹罚有多专业,是因为他从来不会看不起任何人,不管你是打工的、残疾人、还是十来岁的小孩,只要你想打球,他就给你上场的机会,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摸到的快乐。
退休7年跑遍山沟,最大的心愿是让每个孩子都能踩上塑胶球场
2016年吴永建就退休了,本来可以在家带带孙子,逛逛街,享享清福,但是他闲不住,退休7年,比上班的时候还忙,每周要组织3场街头赛,每个月还要去周边的山里的小学给孩子们上篮球课。
上个月他去临夏州的一个山村小学,去了之后就红了眼:学校的篮筐是用旧水管焊的,网子早就烂没了,唯一一个篮球补了三次补丁,孩子们打球都光着脚,问他们为什么不穿鞋,说鞋穿来打球磨坏了,上学就没鞋穿了,吴永建当天回来就翻了自己的通讯录,给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参加过比赛的老板挨个打电话募捐,不到半个月就凑了三万多块钱,还差两万就能给那个学校建个半篮的塑胶场地,他说等场地建好了,要组织城里的小球队去跟山里的孩子打友谊赛,赢了的给发新书包、新球鞋。
吴永建家里有个大柜子,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他这么多年攒的宝贝:有1998年第一届街头赛的奖杯,有“拖鞋队”给他送的队服,有轮椅篮球队队员签了名的篮球,还有好多山里的小孩给他画的画,画的都是他吹哨的样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吴爷爷好”,他的手机屏保是个穿篮球服的小伙子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三年前教过的一个留守儿童,去年考上了西安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的当天,第一个给吴永建打了视频电话,哭着说“吴爷爷,我能去学篮球了”,吴永建当时就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逢人就掏出来看,说这是他“最有出息的徒弟”。
现在总有人问吴永建,你都快70了,还折腾这些干嘛?他说他这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篮球,就想多办几场比赛,多教几个孩子打球,“我年轻的时候想打球,只有炉渣地,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光脚在土场上打球,不用因为没有队服就不能参加比赛。”
我经常想,我们的体育事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是需要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拿金牌的冠军,没错,但更需要的是吴永建这样的“隐形冠军”: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人给他们发奖杯,他们愿意掏自己的工资办比赛,愿意跑几百公里的山路给山里的孩子教篮球,愿意给穿拖鞋的打工仔一个上场的机会,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体育才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是我们下班之后可以去投两个篮的灯光场,是山里孩子投进第一个球时的笑脸,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脱下工装就能上场的快乐。
那天跟吴永建聊到天黑,球场的灯亮了,又有一群小伙子跑过来打球,吴永建拿起哨子就要上场,我问他打算吹到什么时候,他把哨子放到嘴边吹了一声,笑着说:“只要我还走得动,还能吹得响哨,我就一直吹下去,兰州的篮球火一天,我就守一天。”
风从黄河边吹过来,带着烤羊肉的香味,场上传来年轻人的喊声,哨声脆生生的,我突然明白,我们找了很久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不在聚光灯下,就在吴永建磨得发亮的哨子里,在装修工人背后印着“拖鞋队”的队服里,在山里孩子光着脚投进的第一个篮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凑在一起,才是中国体育最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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