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上个月第三个周六在北京京西古道附近,大概率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头发炸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人,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吭哧吭哧往前挪——没错,我就是其中一个,赛前一周我还在和朋友拍胸脯保证,“秋天的京西古道漫山红叶,30公里越野跑就是公费赏景”,直到比赛前一天晚上收到主办方的大风预警短信:“比赛日赛区阵风可达11-12级,建议选手量力而行,可随时申请退赛退费。”
那时候我已经把越野包、登山杖、能量胶都收拾好了,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我不退”,现在想来,那天吹在我脸上的风,一半是山野给的挑战,一半是我自己作的,但正是这场和wuther(呼啸)狂风撞了满怀的比赛,让我对“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这个问题,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当Wuther风撞进我30公里的越野赛计划
我报这场比赛的初衷特别俗:刚从互联网公司裸辞,在家躺了半个月,刷小红书看到别人跑越野的照片美美的,既能晒朋友圈又能减肥,随手就报了30公里的组别——我此前最长的路跑记录才10公里,现在想想属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比赛当天早上7点到起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存包区的帐篷被风吹得哗啦响,志愿者小姑娘的遮阳帽刚戴上就被吹得飞出去十几米,滚到了山脚下;旁边一个穿荧光绿冲锋衣的大哥刚把登山杖从包里拿出来,直接被风刮得脱手,“哐当”一声砸到了旁边的垃圾桶上,溅了一圈灰,我掏出手机看实时风速:8级,阵风还在涨,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现场申请退赛,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举着大喇叭喊:“现在退赛的朋友这边登记,报名费全额退,还能领一份伴手礼啊!”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三分钟,摸了摸包里提前半个月就准备好的能量胶,又看了看远处山上红得透亮的枫叶,咬咬牙挤进了待跑区,发枪哨声刚响,风直接灌进了我领口,我打了个寒颤,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前5公里是缓坡公路,风从侧面吹过来,我好几次差点被吹得撞到路边的酸枣树上,裸露的手腕被酸枣刺划了好几个小口子,生疼,风里混着枯树叶、小沙子还有山上的草屑,打在脸上麻酥酥的,我戴着运动眼镜都能感觉到沙子往缝里钻,跑了两公里就得停下来揉半天眼睛。
跑到第8公里开始进山,碎石路加陡坡,风更大了,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抽绳勒到最紧,还是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衣服吹得像个鼓起来的气球,每跑一步都要费平时两倍的力气,我之前特意练了半个月的爬坡,本来以为这段路能轻松点,结果风顶着我,我弓着腰一步一步挪,旁边一个大爷超过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小姑娘站稳啊,刚才前面有个小伙子被风吹得坐地上了!”
我那时候还笑,觉得哪有那么夸张,直到我跑到12公里的山脊段,刚踏上那块没有树木遮挡的平台,一阵风直接拍在我脸上,我差点背过气去,手里拿着的刚打开的能量胶,直接被吹得飞出去半米,黄色的糖浆撒了我一袖子,我下意识想去捡,脚一滑差点坐到地上,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主办方说的12级阵风,真不是吓人的。
那些风里的陌生人,完赛奖牌都被吹弯了
我坐在路边擦袖子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小姑娘的哭声,转头就看到一个穿普通慢跑鞋、扎高马尾的姑娘坐在石头上,裤腿卷起来,脚踝肿得老高,风把她的帽子吹掉了,头发糊了一脸,她抹眼泪的时候把泥都蹭到了脸上,我掏了包里的弹性绷带走过去,帮她缠脚踝,才知道她是北京某高校的大三学生,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越野赛,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报的名,本来想跑完全赛给暗恋了一年的学长表白,证明自己不是那种遇到点事就放弃的人。
“我刚才踩了个碎石子扭了脚,本来想退赛的,但是刚才志愿者说还有18公里就到终点了,我不甘心。”她吸了吸鼻子,把帽子重新戴好,“学姐我跟你一起走行不行?我走得慢,但是肯定不拖你后腿。”
我本来还想着尽量赶在关门前完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好意思拒绝,就陪着她慢慢往前挪,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之前在起点那个荧光绿冲锋衣的大哥,我们在20公里的补给站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揉膝盖,说刚才跑山脊的时候被风吹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保温杯都被吹飞了,滚了十几米远,他去捡的时候差点滑下山坡。“我是个外科医生,平时在手术室站七八个小时都不腿疼,今天被风给整服气了。”他啃了一口补给站的香蕉,笑得满脸褶子,“不过没事,我每年都来跑这条线,去年遇到暴雨,今年遇到大风,也算是集齐特殊体验卡了。”
补给站的志愿者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给我们递热水的时候,纸杯被风吹翻了好几个,站长举着大喇叭喊:“大家两个人一组结伴过山脊啊!别单独走,刚才有个小伙子的手机都被吹到山下去了!”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说他刚才拍风景的时候手机差点脱手,现在套了两层挂绳挂在脖子上,生怕被吹走。
我们慢慢挪到25公里的时候,风突然小了一点,漫山的红叶就在我们眼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特别好看,那个小姑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把这张照片当表白的背景图,“你看,这么大的风我都跑过来了,表白被拒也没什么可怕的对吧?”我笑着点头,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之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狼狈,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我们冲线的时候比关门时间早了20分钟,主办方的志愿者给我们挂完赛奖牌的时候,我摸了摸奖牌,发现金属边缘居然被风吹得有点弯了,旁边一个大哥更惨,号码布整个被风吹没了,工作人员查了他三次打卡记录才给他发奖牌,他笑着举着奖牌拍照片,脸冻得通红,但是笑得特别开心。
Wuther不是障碍,是我们和山野对话的方式
那天我们几个一起完赛的人凑在山脚的农家乐吃火锅,外面的风还在吹,玻璃被吹得哗哗响,我们几个身上都有划伤,裤腿上全是泥,鞋子里倒出来的碎石子堆了小半桌,但是吃得特别香,吃火锅的时候大家聊起来,为什么明明有舒服的健身房不去,非要来山里遭这个罪?
荧光绿的张医生先开口:“我平时在手术室,要全神贯注,连呼吸都要放轻,说句话都怕影响旁边的助手,一天下来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只有在山里跑的时候,风在耳朵边呼啸,你想喊就喊,想停就停,摔了也没人笑你,那才是真的放松。”我特别懂他的感觉,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对着电脑,KPI、周报、客户的需求压得我喘不过气,连辞职之前都要纠结半个月,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怕被别人说太冲动,但是那天在风里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平时生活里那些纠结的破事,就像这迎面吹过来的风一样,你躲不开,但是你可以迎着它走,甚至迎着它跑,你以为你扛不住,其实你走两步就会发现,也没那么难。
那个小姑娘叫小棠,她那天吃火锅的时候说,回去之后就给学长表白,“我连12级风的30公里都跑完了,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丢人的对吧?”上周我刷到她的朋友圈,她和学长在一起了,两个人周末一起去奥森跑步,配文是“风都站在我这边,你当然也要站在我这边”,我给她点了个赞,觉得特别有意思。
之前总有人说,越野跑是“有钱人的游戏”,是“花钱找罪受”,放着平平整整的塑胶跑道不跑,放着冬暖夏凉的健身房不去,非要去山里吹风淋雨摔跤,图啥?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我这次跑完这场大风里的越野赛,才明白大家图的是什么,我们图的从来不是朋友圈里那几张修得美美的照片,也不是那块沉甸甸的奖牌,我们图的是站在山脊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坚强的那种感觉;图的是和一群陌生人互不相识,但是会在你摔的时候扶你一把,会给你递一根能量胶,会对着你的背影喊“加油”的那种温暖;图的是你走出熟悉的空调房,走出待了很久的舒适圈,真真切切地踩在泥土上,感受风打在脸上的温度,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种“我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
体育从来都不是运动员的专属,也不是非要拿多少奖、跑多快才有意义,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你下班之后去公园跑两公里,吹吹风,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忘掉;就是你周末和朋友去爬个山,虽然累得要死,但是站在山顶看风景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值了;就是你遇到困难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顶着12级阵风跑完了30公里的烂路,觉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别让“舒适圈”,挡住你听风的耳朵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人就要待在舒适圈里”,不要给自己找罪受,不要挑战自己,躺平就好,我不反对躺平,但是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那么几次,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去接一接那些没预料到的wuther风,去试试自己从来没试过的事,你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才会知道生活里除了朝九晚五和柴米油盐,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体验。
我之前最多跑10公里,还是在平平整整的塑胶跑道上,我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跑不完30公里的越野,还是大风天,中间好几次我都想退赛,特别是18公里那段山脊,风大到我只能弯着腰扶着树走,旁边就是悬崖,我当时都快哭了,但是想着来都来了,慢慢挪也挪完,最后真的完赛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比我之前拿了季度奖金还要开心。
我上周又报了下个月的50公里越野赛,身边的朋友都觉得我疯了,说上次没被风吹够啊?我笑着说,就是没被吹够,我还想看看冬天的山是什么样的,想看看雪地里的风是什么味道的,其实我也知道,下次比赛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风,可能会摔得更惨,可能会累到想要放弃,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风来的时候,你迎着它跑就是了,跑过之后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扛不住的困难,最后都会变成你挂在胸前的奖牌,变成你酒桌上的谈资,变成你面对生活的时候,多出来的那一份勇气。
Wuther的风从来都不是障碍,它是山野给我们的礼物,是我们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别总待在没有风的屋子里,走出去,去迎着风跑一跑,你会发现,风里藏着的,是你从来没见过的自己,是最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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