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盐湖城看爵士的季前赛,当地的朋友特意开了40分钟车,拉我去北边奥格登小镇的韦伯州立大学逛了一圈,当时正赶上NCAA新赛季开赛,他们的主场迪伊活动中心门口飘着野猫队的紫色旗帜,一个穿洗得发白的0号球衣的老爷子蹲在台阶上给孙子系鞋带,看见我举着相机就招手:“来看球的?利拉德当年就是在这个球馆投中了17个绝杀,我一场都没落下。”
那天我在球馆看了韦伯州立野猫队对阵爱达荷州立的常规赛,也和那个叫汤姆的68岁老校友聊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聊了太多次NCAA的豪门杜克、北卡、肯塔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韦伯州立这种“非著名体育强校”,才真正摸到了大学体育的本质。
从山谷小镇走出来的NCAA“黑马制造机”
韦伯州立大学坐落在瓦萨奇山脚下的奥格登,整个小镇只有8万人口,一半的人都和这所1889年成立的公立大学有关系,它既没有肯塔基那样动辄上千万美元的篮球预算,也没有杜克那样吸引五星高中生的名校光环,在NCAA D1的大天空联盟里,他们过去30年拿了11次联盟冠军,6次在“疯狂三月”上演以下克上的好戏,是全NCAA公认的“最不想碰到的冷门对手”。
最经典的战役发生在1999年,当年韦伯州立是锦标赛的14号种子,首轮对上的是拥有3名未来NBA球员的3号种子北卡罗来纳,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只有韦伯州立的球迷揣着自制的“掀翻北卡”的标语坐满了半场看台,汤姆那天和父亲一起去的现场,他说最后30秒韦伯州立领先8分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在椅子上跳,他自己跳得太猛扭了膝盖,还是被父亲架着去的医院,一路上两个人都在笑,连医生都知道他们赢了北卡,免了他的挂号费。
韦伯州立最广为人知的名片,是达米恩·利拉德,很多人知道利拉德是开拓者的“表哥”,是NBA历史75大巨星,却很少有人记得他是韦伯州立校史第一个在首轮被选中的球员,利拉德高中的时候只有两星评级,没有豪门大学给他发奖学金,只有韦伯州立的教练兰迪·雷耶坐了6个小时的车去他家里,跟他说“我们等你长大”。
利拉德大二那年脚踝严重受伤,整个赛季报销,当时很多人劝他转学去能给他更多曝光度的豪门,也有球探说他的运动能力再也回不到巅峰了,但利拉德选择留在韦伯州立,学校的运动康复团队给他量身定做了18个月的康复计划,队友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留下来陪他练定点投篮,他在养伤期间还修完了传播学的大部分学分,大四那年,利拉德场均拿到24.5分5篮板4助攻,带着韦伯州立打进了疯狂三月第二轮,选秀大会上以第6顺位被开拓者选中,现在他的0号球衣就挂在迪伊活动中心的上空,旁边是1999年那支黑马球队的集体合影。
我一直觉得,韦伯州立的“造星逻辑”,才是大学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去抢那些已经被捧上天的五星高中生,等着他们打一年就去参加选秀赚NBA的钱,而是给那些没被看见的孩子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把他们当成“学生”而不是“潜在的职业球员”培养,利拉德后来回韦伯州立做训练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在这里待了四年,没有人逼我必须什么时候参加选秀,他们只问我有没有学好自己的课,有没有打爽自己的球,这是我一辈子都感谢这里的原因。”
除了顶级球星,这里还有给普通人留的体育席位
我在韦伯州立的校园里还碰到了来自浙江的交换生小杨,她是运动康复专业的大三学生,当时正抱着腰旗橄榄球的头盔往训练场走,她跟我说自己从小到大体育都不及格,800米从来跑不进4分半,上高中的时候体育课都被主科老师占了,她一直觉得“体育是尖子生的事,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
结果到韦伯州立的第一个星期,她就被室友拉去报了女子腰旗橄榄球俱乐部。“我当时以为这种俱乐部都是要选拔的,结果去了才知道,只要你想玩就能进,没有门槛,教练是校队的退役队员,免费教,连头盔和球衣都是学校免费给的。”小杨说,她第一次打训练赛的时候紧张到手抖,接球之后直接传给了对方的队员,下场之后她以为会被骂,结果队友都围过来拍她的背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下次你跑慢一点我们等你”。
她练了三个月,就成了俱乐部的主力外接手,那年代表韦伯州立去参加犹他州的大学腰旗橄榄球联赛,拿到了季军,最后一场比赛她拿到了2次达阵,队友把她举起来抛在空中的时候,她哭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体育上获得过这么大的成就感,我才知道原来体育不是只有跑跳满分、拿金牌才叫厉害,能跑能跳、能和朋友一起赢一起输,本身就够爽了。”
这其实是韦伯州立最让我意外的地方:他们的体育资源,80%都给了普通学生,而不是校队的尖子生,学校的12个体育场馆,除了比赛日之外全部对学生免费开放,甚至连专业的室内攀岩墙、室外山地车赛道、滑雪训练场,只要你刷学生卡就能进,学费里还包含了每个学期10次的滑雪缆车票和雪具使用费,他们还有专门的残疾人体育队,轮椅篮球项目去年拿了NCAA D1的亚军,队员里有一半都是普通的残疾学生,不是特招的运动员。
我当时就想起了我国内的大学,体育馆常年锁着,要进去打球得提前一周预约,还要交场地费,体育课除了跑步就是测立定跳远,想玩个橄榄球根本找不到组织,校队的人都是特招的,和我们普通学生根本不是一个圈子,我始终觉得,大学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而是让每一个普通学生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养成一辈子的运动习惯,韦伯州立没有几个能进NBA的球星,但是他们的毕业生里,80%的人都有固定的运动习惯,这才是比拿多少NCAA冠军都厉害的成绩。
藏在看台上的体育信仰,是比胜负更重的传承
那天的常规赛韦伯州立最后输了3分,最后一攻的三分球弹框而出的时候,我听见全场的球迷都叹了口气,但是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给退场的球员鼓掌,没有人嘘,没有人骂,还有人举着牌子喊“你们已经拼得很棒了”。
汤姆跟我说,这是韦伯州立几十年的传统,不管赢球输球,球迷都会给球员鼓掌,“这群孩子都是一边读书一边打球,他们没有工资,赢了也没有几百万的奖金,拼了40分钟,凭什么要被骂?”汤姆家的看台球票已经传了三代人,他爸爸当年是韦伯州立橄榄球队的替补线卫,他从7岁就跟着爸爸来看球,现在他带着10岁的孙子来,他们家的座位在第12排的中间位置,椅背上还刻着他爸爸的名字。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老照片,1999年赢北卡那天,他和爸爸在球场门口的合影,两个人脸上都画着紫色的油彩,手里举着破破烂烂的标语;2012年利拉德回韦伯州立参加球衣退役仪式,他的孙子还上去和利拉德合了影,利拉德特意给小孩签了名,写着“要好好打球,好好读书”。“我不指望我孙子将来能进NBA,”汤姆笑着说,“只要他能喜欢打球,能在这里交到一辈子的朋友,就够了。”
我之前看很多职业联赛的球迷,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追着骂到球员的社交媒体下面,仿佛一场球的输赢就是天大的事,但是在韦伯州立,体育根本不是什么“必须赢”的任务,它是连接整个社区的纽带,是几代人的共同记忆,迪伊活动中心散场之后,所有球迷都会主动留下来捡看台的垃圾,这个传统已经保持了40年;每次主场比赛之前,学校都会邀请当地的高中小孩来当球童,利拉德小时候就是奥格登本地的高中生,当年当球童的时候他就跟教练说“我以后要穿韦伯州立的球衣打球”,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今年春天韦伯州立的女篮打进了NCAA锦标赛,第一轮就输给了康涅狄格大学,但是全校2000多个学生特意开车去盐湖城的机场接她们,举着“你们是我们的英雄”的牌子,没有人提输球的事,所有人都在喊“我们为你们骄傲”,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韦伯州立的故事,能给我们的大学体育什么启发?
回国之后我经常想起在韦伯州立的那个下午,想起老汤姆挂在钥匙扣上的野猫队徽章,想起小杨给我看的她打腰旗橄榄球的照片,想起利拉德球衣下面写的那句“永远不要小看从山谷里走出来的孩子”。
我们现在很多大学都在搞体育建设,搞CUBA,砸很多钱建场馆,招特招运动员,想要拿好成绩,想要打出名气,但是很多时候都忘了:大学体育首先是“教育”,其次才是“竞技”,我们把太多的资源给了少数几个尖子生,却忘了大部分普通学生连个打球的场地都找不到;我们太在意一场比赛的输赢,却忘了要教学生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运动里找到快乐。
韦伯州立不是什么体育豪门,没有几亿美元的预算,没有一堆五星高中生,但是他们做到了最难得的事:让每一个喜欢体育的人,不管是有天赋的职业苗子,还是连800米都跑不完的普通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的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给谁脸上贴金,而是真的把体育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那天离开奥格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迪伊活动中心上空的紫色旗帜,夕阳照在后面的瓦萨奇山上,一群学生背着滑雪板往山边走,还有人在操场玩飞盘,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利拉德功成名就之后还总说自己是“奥格登的孩子”,为什么汤姆一家三代人都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个小镇的球馆里——这里没有那么多浮躁的功利,没有那么多输赢的焦虑,只有最纯粹的热爱,而这恰恰是我们现在的体育最缺的东西。
韦伯州立的故事告诉我们:好的体育,从来不是只让少数人站在聚光灯下,而是让所有人都能站在阳光下,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最该好好学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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