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青岛西海岸的香江路社区调研社区体育落地情况时,老远就听见篮球场上的哨声:“重心放低!运球别盯着球看!”穿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服、晒得皮肤黢黑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半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篮球服的小姑娘纠正运球姿势,小姑娘刚崴了脚,他手里还捏着半瓶刚开封的云南白药,裤腿上沾着半块球场的泥印,这个男人就是王建涛,我跟他认识快5年,眼看着他从北京五棵松场馆里穿着西装对接赛事的运营专员,变成了现在社区小孩嘴里一口一个的“涛哥”,小区大爷大妈抢着给他塞自家蒸的包子的“小王教练”。
在体育行业待了快10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从业者:拿过世界冠军的退役运动员、融资千万的体育创业公司老板、动辄出场费六位数的明星教练,但王建涛是我见过最特别的那一个——他没有耀眼的履历,没有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到现在还背着十几万的创业贷款,但是他做的事,比我见过的大多数高大上的体育项目都更有温度。
17岁的野球场“球疯子”:摔断胳膊也要抢的那枚塑料奖牌
王建涛的体育起点,说出来一点都不高大上,他是山东临沂下面一个小县城的孩子,爸妈在学校门口开小卖部,一天到晚忙着进货看店,根本没时间管他,他放学之后的全部娱乐,就是泡在县体育场的土场子上打球,那时候的场地连水泥地都不是,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水,干了之后地面硬得像石头,还嵌着不少小石子,摔一跤就是半胳膊的血印子,王建涛说那时候他最宝贝的东西,是妈妈花30块钱给他买的仿款篮球鞋,鞋底磨破了就用补鞋胶粘,粘到最后鞋帮都快掉了,还舍不得扔。
他印象最深的是17岁那年参加县里的高中生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的中锋撞飞,整个人拍在地上,左胳膊当场就肿得老高,队友都围过来要扶他下场,他撑着地爬起来,把胳膊往身侧一夹说“没事,打完再说”,最后他忍着疼抢到了最后一个防守篮板,传给队友完成了绝杀,拿了冠军,主办方给的奖牌是塑料镀金色的,轻得像个玩具,他揣在兜里回家,才敢跟爸妈说胳膊疼,去医院一拍片是骨裂,绑了一个多月的石膏,直到现在,这枚掉漆掉得快看不出字的奖牌,还挂在他社区体育中心的进门处,旁边贴的字条是他自己写的:“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打球。”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天,大家总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没钱根本练不起体育,也进不了这个行业,但我每次看到王建涛挂在墙上的那枚塑料奖牌,都觉得这话太绝对了,体育最开始的火种,从来都和家境、资源、天赋无关,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愣劲儿,是夏天太阳晒得皮肤发烫,跑起来风灌进球衣里的那种纯粹的快乐,王建涛说他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当职业球员,也没想过要靠体育吃饭,就是觉得打球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这种最朴素的快乐,支撑他走了快20年。
北漂8年的“体育打工人”:见过五棵松的星光,也啃过3块钱的泡面
2012年大专毕业之后,王建涛揣着2000块钱去了北京,成了千万北漂里的一员,他一开始在健身机构当销售,每天在地铁口发传单,被人白眼是常事,后来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考了篮球教练资格证,慢慢开始带小朋友的篮球体验课,再后来机缘巧合进了一家做职业篮球赛事运营的公司,终于算是正式踏进了体育行业的门。
那几年他跟着团队跑遍了全国的大小场馆,参与过CBA全明星赛的落地执行,见过易建联、郭艾伦这些他小时候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员,郭艾伦在球员通道跟他击过一次掌,他兴奋得三天没舍得洗那只手,但是光环都是别人的,他的真实生活是每天早上6点起床赶地铁去场馆布场,忙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出租屋,最惨的时候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他交不起房租,在西五环的出租屋里啃了半个月3块钱一包的泡面,连加根火腿肠都要犹豫半天。
真正让他决定离开职业赛事赛道的,是2018年他去城郊的打工子弟学校做志愿教练的时候遇到的小男孩浩浩,浩浩爸妈都是来北京打工的,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保洁,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浩浩特别喜欢打球,每天放学就蹲在学校的水泥球场边看别的小孩训练,没钱报班就自己对着墙拍球,王建涛免费教了他两年,2020年浩浩代表学校参加北京市中小学生篮球赛,拿了初中组第三名,浩浩爸爸特意跑到他公司楼下,给他送了一篮子自家腌的咸鸭蛋,红着脸说“王教练,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吃,谢谢你教浩浩打球”。
那天王建涛提着一篮子咸鸭蛋回出租屋,路上哭了,他说自己之前总觉得,做体育就要做最高端的赛事,要让全国观众都能看见,但是那天他突然想通了:职业赛事的星光太远了,普通人家的小孩根本够不着,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但是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是千千万万个没有天赋、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依然喜欢打球的普通孩子,是他们能有地方打球、有人教打球的日常,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普通人,才是体育行业真正应该服务的人。
回到社区的“摆渡人”:把篮球场建到居民楼下的3年
2020年秋天,王建涛辞了北京的工作,带着攒下来的10万块钱去了青岛,在香江路这个有1200多户居民的大型回迁社区租下了闲置的空地,准备做社区体育服务中心,一开始的困难比他想象的多太多:小区的老人嫌打球的小孩吵,影响他们午休,联合起来去找物业投诉,要把球场拆了改停车场;物业嫌他给的租金低,不愿意把闲置的杂物间租给他当更衣室;很多家长觉得他是外来的骗子,不敢把孩子送来学球。
王建涛没跟人吵架,也没抱怨,挨家挨户上门给大爷大妈道歉,主动把球场的开放时间调整到早上8点到晚上8点半,不影响居民休息,还自己掏钱买了太极剑、音响,用球场的边角空地免费给社区的老人开太极班、广场舞班;为了说服物业把杂物间租给他,他连续半个月每天早上给物业的工作人员带早餐,还主动承担了球场周边的卫生打扫工作,最后物业经理被他磨得没办法,同意把杂物间以一半的价格租给他。
最让我感动的是去年青岛疫情封控那段时间,他的球场关停了,但是他没闲着,开了个抖音账号做线上居家健身直播,早上8点教中老年人做拉伸操,晚上7点教小孩做居家体能训练,连续播了47天,最多的时候有2000多社区居民同时在线看,很多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他就把教程剪成15秒的短视频,发到社区的业主群里,解封之后社区居委会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咱们居民自己的体育人”,王建涛说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荣誉。
现在他的体育中心收费特别便宜,小孩学篮球一年才1200块钱,平均下来一天才3块多,低保户家庭的孩子、残障孩子全部免费学,他手里现在有30多个免费学球的孩子,其中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男孩,一开始连球都不敢碰,见了人就躲,王建涛陪他练了整整半年,从最简单的拍球开始,现在乐乐已经能跟着队打半场比赛了,乐乐妈妈说孩子现在愿意出门了,放学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找涛哥打球”。
我之前跟很多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大家都说现在生意不好做,高端的健身馆没人办卡,赛事没人赞助,体育是个烧钱的行业,不赚钱,但我每次看到王建涛的球场里跑着的满头大汗的小孩,旁边坐着扇扇子看球的老人,都觉得大家的方向错了,我们总在把体育往高端了做,几万块钱的私教课、几十万的高尔夫会员、几百块钱一张的赛事门票,把体育做成了普通人消费不起的奢侈品,但社区体育才是真正的民生底盘,我们不需要把体育搞得那么高不可攀,要把它做成普通人下楼就能享受到的日用品,王建涛做的就是这件事,看起来不高大上,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但是比任何融资千万的项目都更有价值。
关于未来:我想做一辈子的“体育泥瓦匠”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转着那枚17岁时候拿的塑料奖牌,跟我说他明年的规划:要在周边3个社区再建3个小型多功能球场,除了篮球,还要加羽毛球、乒乓球场地,还要搞自己的社区联赛,不管是小孩、年轻人还是老人都能参加,冠军的奖品就是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大家图个乐子。
他说他不想当什么大老板,也不想赚多少钱,就想做体育行业的“泥瓦匠”,一块砖一块砖地把普通人的体育生活垒起来。“你看我这枚奖牌,现在都快掉成透明的了,但是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我17岁在土场子打球的快乐,我就想让更多人也能有这种快乐,不用花多少钱,不用有什么天赋,只要跑起来出一身汗,觉得舒服就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写过拿奥运冠军的运动员,写过上市的体育公司,但是王建涛是我最想写的那一类人,他们是这个行业的毛细血管,扎根在最底层,连接着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没有聚光灯,也没有鲜花掌声,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也不是做多大的生意,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健全的还是残障的,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王建涛用自己的20年,给我们所有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用去追别人的光,你自己就是照亮普通人体育生活的那束光。
走的时候我看见几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冲进球场,抱着王建涛的腰喊“涛哥快给我们当裁判”,他笑着应了一声,把奖牌揣回兜里,拿起哨子跑向了球场,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个正在迎风起飞的少年,我突然觉得,有王建涛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体育行业,永远都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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