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整理留学时期的旧物,我翻到了2021年东京世田谷区羽毛球爱好者营的缴费收据,抬头那句“合计:八万日元”的打印字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踩着磨破边的羽毛球鞋、在旧塑胶场地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夏天,现在回头看,这折合人民币不到4000块的八万日元,是我活到现在花得最值的一笔“体育投资”。
八万日元的起步:我差点以为是被“割韭菜”的报名费
刚到东京交换的前三个月,我整个人都处于“不敢花钱”的紧绷状态:房租占了生活费的一半,超市买棵白菜都要挑傍晚打折的,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蹲在出租屋里刷国内的羽毛球比赛剪辑,我从大二开始打羽毛球,在国内的时候家附近的球馆25块钱一小时,约上三个朋友AA,每次打球人均才十几块,打到爽也花不了一杯奶茶钱。
直到同租的日本室友佐藤拿着一张社区公告找我:“楼下的市民球场开了羽毛球进阶营,全年八万日元,要不要一起报?”我当时拿着计算器换算了半天,四万日元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八万相当于我小半个月的饭钱,当场就摇了头:“太贵了,我在国内打一年球也花不了这么多。”
佐藤没劝我,只是周末去打球的时候特意带我去场边看了一次,那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社区球场:塑胶地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球网边缘还补了两个补丁,场边坐着的人从十几岁的初中生到头发花白的老爷爷都有,打得好的在打对抗,新手就在旁边半场练发球,没有谁催谁,也没有谁因为别人动作不标准就翻白眼,休息的时候一个穿居酒屋工作服的大叔过来递水,佐藤说那是教练大岛,之前是日本职业羽毛球俱乐部的二线队员,退役后自己开了个居酒屋,周末免费来给大家当教练,只拿点交通补贴。
“我之前下班就宅在家里打游戏,一年胖了20斤,体检出脂肪肝医生说再发展就要吃药了。”佐藤给我算账,“八万日元看起来多,平均到每个月才300多块人民币,包含全年的场地费、教练费、12次社区联赛的报名费,还有运动意外险,我这一年下来脂肪肝没了,医药费都省了不止八万日元。”我犹豫了三天,最终咬咬牙交了钱,当时还在心里嘀咕:别是交了钱就没人管,被“割韭菜”了。
八万日元花在哪了?我看到了体育最落地的样子
进营之后我才发现,这八万日元的价值,我第一个月就赚回来了。 大岛叔的课完全不像我之前在国内报的私教课:之前三百块一小时的私教,一上来就跟我说“你这个水平要练三年才能打比赛,最好再报个全年的课包”,练了两个月除了会挥空拍啥也没学会,大岛叔知道我握拍姿势不对导致手腕疼,第一次上课就给我递了个自己用旧毛巾缠的护腕,蹲在场边给我拆了三遍动作:“不用追求动作好看,你发力顺了不受伤就好,咱们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去打奥运会。”我练了三年都没改过来的握拍毛病,他用两个周末就给我纠正过来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手腕疼的情况。
更让我意外的是营里的细节:营里有个叫铃木的单亲妈妈,每次来打球都要带7岁的女儿,没人看孩子就只能把小孩放在场边自己玩,我刚进营的第二个月,就发现场边多了个短头发的大学生,专门负责来看小孩、给大家递水,后来才知道,营里的干事们特意从会费里划了一小部分钱,雇了附近体育大学的学生当临时保育员,每次训练和比赛的时候帮着看孩子,再也没有家长因为要带娃没法打球。 我进营第三个月打小组联赛的时候,不小心踩在别人的脚上扭了脚踝,当时肿得像个馒头,大岛叔直接开自己的车送我去医院,垫付了三千多日元的医药费,后来我要给他转钱,他摆了摆手给我看营里的规则:会费里专门留了10%作为“互助金”,有人打球受伤、或者家里有困难需要帮忙,都可以从这里出钱,我的医药费已经走互助金报销了,不用自己掏。“大家来打球就是一家人,哪有家人受伤还要自己掏钱的道理?” 那一年我跟着营里打了8次社区联赛,每次比赛的运动饮料、擦汗的毛巾都是免费领,我拿了两次小组第三,奖品是尤尼克斯的手胶套装和大岛叔居酒屋的5000日元代金券,年底算帐的时候干事们把全年的支出明细贴在了球场门口:八万日元的会费,40%给社区交场地费,20%是教练补贴和保育员的工资,15%是比赛报名费和物资采购,10%是互助金和意外险,剩下的15%全部存起来当明年的活动基金,一整年下来没有一分钱的糊涂账。
比打球更赚的:八万日元买到的是一整个“体育社交圈”
我之前对“打球社交”的印象特别差:国内有些球局功利得很,一上来就问你打了几年、有没有考过级,穿的拍子是不是千元以上的高端款,水平差的直接不带你玩,打得不好还要被在场边冷嘲热讽,但这个社区营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有开居酒屋的大岛叔,做IT的佐藤,当小学老师的渡边奶奶,开书店的田中桑,还有72岁退休前是高中体育老师的渡边爷爷,大家来打球的目的只有一个:开心,没人攀比装备,也没人卷水平。 我当时写毕业论文要做日本社区体育的相关调研,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渡边爷爷知道之后,第二天直接给我抱了半箱子资料来:有他当体育老师的时候攒的社区体育发展文件,有他自己写的几十年的打球日记,还有他参与组织社区赛事的所有方案和总结,甚至还给我列了十几个可以采访的社区体育干事的联系方式,帮我省了至少半个月的查资料时间,最后我的毕业论文拿了A,一半功劳要算在渡边爷爷头上。 后来我房租到期找房子,营里做房屋中介的田中桑直接给我找了个离球场走路十分钟的公寓,房租比市价便宜了三万日元,连中介费都给我打了五折,我搬走的时候给他带了一盒从国内寄的龙井茶,他摆了摆手说:“咱们都是一起打球的朋友,这点小事算什么,以后每周六记得来打球就行。” 平时打完球大家就约着去大岛叔的居酒屋吃饭,AA制每个人也就一千日元左右,烤串配着冰啤酒,聊的不是工作也不是房子,都是今天谁发球又出界了,下周比赛要怎么排阵容,谁又买了个好用的手胶,渡边爷爷72岁了,用的还是10年前买的旧拍子,掉漆掉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logo了,照样打遍营里无敌手,他总笑着跟我们说:“打球是用手用脚,不是用拍子用衣服,那些穿一身名牌连发球都发不利索的,我见得多了,没用。” 我之前也跟风买过两千多的尤尼克斯天斧,总觉得贵的拍子就能打得好,后来跟渡边爷爷打的时候,我拿着高端拍被他用旧拍子打得连输三局,那天之后我就把那支贵拍子挂在了闲鱼上,重新买了个三百块的胜利拍,打得反而比之前顺手多了。
回过头看:八万日元背后是普通人该有的体育观
去年我回东京办事,特意去了那个社区球场,大岛叔还在当教练,佐藤已经成了营里的干事,负责组织每次的比赛,铃木桑的女儿现在已经能打双打了,上个月还拿了东京都青少年羽毛球赛的U10组季军,大岛叔说现在营里已经有80多个人了,会费还是八万日元一年,没涨过价:“场地是社区低价租给我们的,我们这些干事都是义务干活,没什么成本,大家能开心打球就行,赚那么多钱干嘛。” 回国之后我在杭州工作,也找过不少类似的民间球局,却总是找不到当年的感觉:家附近的球馆一小时要120块钱,约球还要抢位置,充一千块的卡打不了10次就没了;报过一个私教课,300块一小时,教练一上来就跟我说“你家孩子要是想走专业路线,最好报个十万的全年课包”,我跟他说我就是个上班族想下班出出汗,他翻了个白眼说“那你没必要找私教,自己随便打打就行”;去过几次爱好者组织的球局,一进场大家先看你手里的拍子,我拿个三百块的拍子,没人愿意跟我搭双打,打输了还要被队友吐槽“装备不行水平也差”。 我有时候就想,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可为什么普通人想痛痛快快打个球这么难?我们总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总盯着职业赛事的票房,总盯着几千块一节的私教课、上万块的运动装备,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出一身汗的快乐,是一群朋友凑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放松,是72岁的老爷爷拿着旧拍子也能打得开心的简单。 那八万日元,平均到一天才10块钱出头,比国内现在一杯奶茶还便宜,却能让一个普通人享受到一整年的运动快乐、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用担心受伤的保障,我们总说体育是“奢侈品”,要花钱买装备、要花钱办卡、要花钱请教练,可渡边爷爷用他的旧拍子告诉我,只要你愿意放下那些功利的攀比,放下“要打得好才有资格打球”的偏见,哪怕你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搭个网打球,哪怕你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你也能享受到体育最纯粹的快乐。 现在我周末就约上几个朋友,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搭个网打球,风大的时候球会吹歪,地面也不如专业场馆平整,可我们打得特别开心:打输了就买瓶冰可乐给大家分,打累了就坐在路边聊聊天,没人在乎你拍子多少钱,也没人在乎你打得好不好,我有时候会想起大岛叔说的那句话:“打球嘛,开心最重要,你又不用去当奥运冠军。”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奥运冠军,可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这就是那八万日元教给我的,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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