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跟着GOTU民间体育调研小组去北京朝阳区常营的露天球场走访,刚拐进小区大门,就听见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混着年轻人的吆喝,连30多度的热风都跟着活泛了起来,球场边的篮架底下,一个贴着科比贴纸的黄蓝色外卖箱格外扎眼,穿骑手服套篮球短裤的男生刚投进一个三分,场边的人齐声喊“阿凯牛逼”,他挠挠头笑,露出晒得发黑的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冬天送单路滑摔的,上个月抢篮板的时候又在同一个位置磕破了一次。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6年,前几年笔下写的大多是奥运领奖台的眼泪、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运动品牌的融资新闻,总觉得“体育”两个字自带高光,是属于少数人的天赋和荣耀,但那天和阿凯聊了两个小时之后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想象,其实窄了。
球场上的“编外球员”:外卖箱放在篮架下的3年
阿凯今年27岁,河南周口人,来北京送外卖刚好3年,球龄也刚好3年。
他说刚来北京的头半年,每天跑12个小时单,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醒了就刷短视频,175的个子胖到160斤,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就要吃药,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是个巧合,那天他送单到小区,刚好碰到场上缺人,一个穿校服的小孩冲他喊“小哥要不要加一队?我们少个人”,他犹豫了两分钟,把外卖箱往篮架下一放就上了场。
“第一次打连运个球都运不利索,上学的时候好久没打了,跑了10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那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久没那么开心过了。”阿凯说,那天他特意提前两个小时收了工,打完球坐在场边喝冰汽水,风一吹,连之前被客户差评的闷气都散了。
从那之后这个球场的篮架下,几乎每天傍晚都能看见他的外卖箱,他特意把常跑的配送范围调到了球场周边3公里,等单的间隙就投两个篮,晚上9点之后单少了,就跟着球友打满两个小时,球鞋是花200块钱在二手平台淘的欧文3,鞋底磨平了就自己买胶水补,打坏了3个20块钱的橡胶篮球,球衣是去年参加GOTU社区篮球联赛发的,背后印着他自己取的外号“常营库里”。
去年那场GOTU办的社区赛,他和球友组队拿了朝阳区第三名,奖品是一双全新的安踏水花4,他舍不得穿,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出租屋的柜子里,准备过年带回家给读高中的弟弟。“我弟也爱打球,成绩好,以后说不定能考去体育大学,这鞋给他穿比我穿有用。”那天他给我看手机里弟弟的照片,眼睛亮得很,“我打球就是图个开心,他要是能靠打球走出个路来,那才是真的厉害。”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打球耽误赚钱,他愣了一下给我算账:“之前我总想着多跑两单,一个月能多赚两三千,但是那时候总生病,去一趟医院就花掉小一千,还总爱跟客户吵架,心情不好投诉也多,现在打球之后瘦了20斤,脂肪肝都没了,每天心情好,跟客户说话也和气,投诉少了,算下来赚的钱其实差不多,还多了一群朋友。”他指了指场上那个穿詹姆斯球衣的男生,“那是开水果店的,我每次去他那里买水果都给我打八折,上次我发烧还是他给我送的药。”
那天阿凯打完球已经快11点,他拎起外卖箱准备去接几个夜宵单,走之前跟我说:“之前我爸妈总说我不务正业,说打球又不能当饭吃,但是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光想着吃饭对吧?总得有个事儿,干的时候能忘了自己是个送外卖的,就觉得我自己就是个打球的,特别爽。”
被低估的“民间体育”:不是站在领奖台的才叫体育人这么多年,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中国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一个刘翔?”前几年我也跟着焦虑,觉得我们的顶级体育人才太少,体育产业的规模跟欧美比差得太远,但是这两年跟着GOTU的调研小组跑了二十多个城市的社区球场、公园广场,我反而慢慢觉得:出100个顶级运动员,不如让1000万个普通人能在家门口打上免费的球,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常营这个球场上,除了阿凯之外,还有个52岁的张叔,我去的那天他刚好在练左手三分,投10个能进3个,每进一个场边的人都给他鼓掌,张叔前年得过脑梗,左边胳膊一度抬不起来,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来球场投100个篮,从最开始连球都抓不住,到现在能投进三分,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我这三分球,比职业球员投的还金贵。”张叔跟我开玩笑,“之前走路都得我媳妇扶着,现在我自己能骑电动车来打球,你说体育有啥用?体育能让我不用麻烦别人,能让我活着有劲儿。”
还有个读初二的小孩叫小宇,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来球场,打到奶奶喊他回家吃饭才走,他没有专业的球鞋,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书包上挂着郭艾伦的钥匙扣,说以后想当职业球员,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打不出来怎么办,他说:“打不出来也没关系,打球的时候我就不想我爸妈的事了,特别开心,这不就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变得特别窄: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才叫体育人,只有在职业联赛里拿百万年薪的才叫打篮球,只有跑马拉松能进3小时的才叫跑步,我们花几千万买赛事转播权,花几个亿建专业场馆,却总是忽略了这些连专业装备都没有的普通人:他们是下班之后在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是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老人,是放学之后在操场跑圈的学生,是跳广场舞的阿姨,是穿着骑手服投篮的外卖小哥。
GOTU的调研数据显示,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但是其中只有不到1%的人是专业运动员或者职业体育从业者,剩下99%的人,都是像阿凯、张叔、小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专业的裁判,不需要几万块钱的装备,只要有一块平地,有一个球,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
从“看体育”到“玩体育”:我们的体育产业终于走对了方向
前几年和体育行业的创业者聊天,大家聊的都是“IP变现”“高端赛事”“会员年费”,好像体育是个高端消费品,一年不花个几万块钱都不配参与,但是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风向变了:越来越多的平台开始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比如GOTU去年推出的99元线上篮球入门课,卖了10万多份,学员里有外卖员、有保洁阿姨、有退休的老人,大家学的不是怎么打职业比赛,是怎么投篮不崴脚,怎么运动不伤腰。
阿凯也买了那个课,他说之前打球总崴脚,每次崴脚就得休息好几天,少赚好多钱,学了课里的热身和防护方法之后,已经半年没受过伤了。“之前总觉得这种课是给有钱人报的,没想到几十块钱就能学,真的有用。”他说,现在他身边十几个送外卖的朋友都跟着他打球,有几个也买了课,“我们还组了个骑手队,今年准备再报名GOTU的社区赛,争取拿个冠军。”
之前我们的体育产业,本质上是“观赏型产业”:大家都是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买球星同款的球衣球鞋,钱都花在了“看”上,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看体育”变成“玩体育”:你不用去现场看CBA,下班之后在小区打两个小时球,获得的快乐一点都不少;你不用去看马拉松直播,自己早上在公园跑3公里,身体变好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去年我跟着GOTU的夜跑团跑过一次上海的城市夜跑,本来以为参加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想到现场有60多岁的阿姨,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大家都不是为了跑成绩,跑不动了就走,边走边聊天,跑到终点还能领一瓶免费的矿泉水,带队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现在在全国20多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免费夜跑团,不需要报名费,也不设排名,只要你想跑就能来。
“之前大家总觉得体育产业要赚大钱,要做高端生意,其实不是。”GOTU的体育业务负责人跟我说,“一个普通人一年花100块钱买运动水、花200块钱报个线上课、花50块钱报名个业余比赛,加起来才350块钱,但是如果有1亿这样的普通人,那就是350亿的市场,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真的在运动,真的能从体育里获得好处,这才是我们做体育的意义。”
别让功利主义,浇灭了普通人的运动热情
我们现在的民间体育环境,还有太多要改进的地方。
阿凯跟我说,他之前跑单路过很多小区的球场,要么是锁着门不让外人进,要么是一小时收费二三十块钱,他打两个小时球,相当于白跑四五单,还有很多学校的操场不对外开放,放学之后孩子们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我之前去一个三四线城市调研,发现整个市区只有3个免费的露天篮球场,周末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占位置。
比场地不足更可怕的是观念的偏见,阿凯的爸妈至今都觉得他打球是不务正业,每次打电话都要催他别打了,多跑两单攒钱娶媳妇,小宇的奶奶也总说他打球耽误学习,好几次把他的篮球没收,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还有很多人觉得,普通人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你又不能拿冠军,瞎折腾什么?”
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加分项,不是拿金牌的工具,是每个人生活的必需品,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你不用跑得比苏炳特快,不用跳得比姚明高,不用打得比郭艾伦好,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能感受到快乐,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好,这就够了。
阿凯投进绝杀球的时候,那种快乐跟易建联拿CBA总冠军的快乐没有本质区别;张叔投进三分球的时候,那种成就感跟王仕鹏投进奥运会绝杀的成就感也没有区别,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让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找到一点对抗疲惫生活的力量。
那天我走的时候,阿凯刚接了一个送烧烤的订单,他把外卖箱绑在电动车上,冲我挥挥手说:“下个月我们比赛你来看啊,我给你留前排位置。”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背后“常营库里”那几个字,比我见过的所有球星球衣都耀眼。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荣耀,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些藏在社区球场里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东西,而GOTU这些平台正在做的事,就是给这些普通人搭一个小舞台,让他们的热爱能被看见,能被尊重,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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