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家里的旧物件,翻出一个掉了漆的樟木盒子,打开是一双磨得发亮的钢片冰刀,还有一块边缘氧化发绿的铜牌,99岁的爷爷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抿了一口热茶说:“这冰刀,是康德五年我自己磨的,那年的雪,比哪年都大。” 我当然知道,所谓的“康德五年”,不过是日本侵略者扶持伪满洲国傀儡政权搞出来的年号,对应的公元纪年是1938年,那年的哈尔滨已经陷落在日寇铁蹄下7年,街上的告示通篇写着“中日亲善”,学校里的孩子被逼着学日语,连过年贴春联都要被巡警撕下来,说不符合“满洲国”的规矩,但作为一辈子跟冰场打交道的老体育人,爷爷总习惯用“康德五年”作为他人生的分界点:那年之前他只是个爱滑冰的半大孩子,那年之后他懂了,滑冰这件事,从来不止是滑得快这么简单。
冰场上的“野孩子”,滑出了东北人的最快速度
1938年我爷爷16岁,家住在哈尔滨道外的小平房里,爹是铁匠,娘在家糊火柴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只要一到冬天,松花江边冻出了平整的冰面,他的魂就落在冰场上了。 那时候根本买不起正经的冰鞋,爷爷就找爹要了两块废钢轨,自己蹲在铁匠炉边磨了三个晚上,磨成两指宽的薄钢片,边缘磨得能削动头发,再用麻绳绑在自家纳的布鞋底上,就算是冰刀了,一起滑冰的还有三个小伙伴:住在隔壁的二柱子,是拉黄包车的人家的儿子,腿长力气大,滑起来像一阵风;还有读中学的小秀才,家里是开杂货铺的,认得字,总给他们讲关内抗日的故事;还有个叫老毛子小伊万的,是逃难到哈尔滨的白俄后裔,冰刀是他爹留下的正经货,之前在冰场从来没输过。 我爷总说,康德五年的冬天特别冷,哈气成冰,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冰刀往江边跑,脚腕子被麻绳磨得出血,就撕块旧棉袄里的棉花垫上,滑到太阳升起来,浑身冒热气,连冻裂的口子都不疼了,他们几个总跟附近的伪满警察学校的学员比滑冰,那些人穿着发的皮冰鞋,滑一次输一次,每次输了就骂骂咧咧要动手,他们四个脚一蹬就滑出去老远,躲在冰堆后面扔雪块,气得警察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腊月初八的比赛,附近的俄侨组织了冰上赛,冠军能得半袋白面,我爷他们四个没报名,就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发现参赛的人都滑不过小伊万,二柱子不服气,喊了一声“我来比”,踩着自制的冰刀就上了场,1500米的赛道,他比小伊万快了整整20米冲线,旁边的俄侨都看傻了,还是小伊万的爹主动把半袋白面递了过来,竖着大拇指说“中国人,滑得快”,那天他们四个蹲在江边上,把白面分了,我爷扛着半袋面回家,娘哭着给他蒸了两窝窝头,说这是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我后来做体育史调研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要是生在和平年代,爷爷他们四个说不定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当时整个东北找不出几个比他们滑得更快的速滑选手,可生在康德五年的哈尔滨,滑得越快,麻烦来得就越快。
递过来的队服上,绣着我们不认的“国徽”
腊月底的一天,他们四个正在冰场练过弯,远处来了辆黑汽车,下来三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挎枪的伪满警察,领头的是伪满“体育协会”的官员,操着一口夹杂着日语的东北话,说要选他们四个进“满洲国国家速滑队”,3月份去日本参加“东亚竞技大会”,管吃管住,每天都有大米白面吃,赢了比赛还给赏钱,一辈子都能吃公家饭。 说着他就让随从拿出了队服,藏青色的料子,摸上去挺厚实,左胸的位置绣着个黄红蓝白黑的五色徽,是伪满的“国徽”,那官员指着队服说:“到了日本,就穿这个,唱‘满洲国国歌’,还要喊‘满洲国万岁’,记住没?” 我爷说他当时盯着那个国徽,脑子里“嗡”的一声,前阵子小秀才刚跟他们说,南京被日本人占了,杀了几十万中国人,现在让他们穿这种衣服去日本给“满洲国”撑门面,那不是当汉奸吗? 没等他说话,二柱子先开口了:“我们是中国人,啥‘满洲国’?不去。” 那官员当时脸就拉下来了,抬手就给了二柱子一个耳光:“给脸不要脸是吧?不去就是反满抗日,抓去宪兵队喂狼狗!” 那天他们四个被警察押着回了家,勒令三天之后去“体育协会”报到,不然就抓全家,晚上四个孩子凑在我爷家的小平房里,炕烧得暖乎乎的,但是没人说话,我爷他爹蹲在炕沿上抽了半袋旱烟,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说:“咱老李家祖宗八代都是中国人,不能干卖祖宗的事,大不了就进山找抗联,哪儿不能活?” 我当时听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人总说体育无关政治,可那是和平年代才有的奢望,在侵略者的刺刀下,你穿什么队服、代表什么身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你滑得越快,越有可能被人拿去当粉饰侵略的工具,这种无力感,比摔在冰上磕破脑袋疼一万倍,康德五年的四个少年,面临的根本不是“要不要去比赛”的选择,是“要祖宗还是要活命”的选择。
雪地里的“罢滑”,是我们最拿得出手的“比赛成绩”
三天之后他们四个确实去了“体育协会”,但不是去报到的。 头天晚上,二柱子把自己的冰刀放在外面冻了半宿,第二天故意往冰上一摔,抱着腿喊“断了断了”;我爷前一天用凉水浇了脑袋,当天烧到39度,脸烧得通红;小秀才故意把自己的手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小伊万直接说他是俄国人,不能代表“满洲国”比赛。 那官员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装的,当场就让警察把他们四个抓去了宪兵队,关了三天,凉水泼,皮鞭打,问他们“去不去比赛”,四个人咬着牙,没有一个松口的,我爷的左手小手指就是那时候被打骨折的,没接好,直到现在还歪着,他总说这是他的“军功章”,比什么金牌都金贵。 后来还是四家的大人凑了钱,卖了家里仅有的老母猪和杂货铺的半车货,托人送到宪兵队,才把四个孩子放出来,出来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二柱子的腿被冻坏了,后来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是他从来没后悔过,跟我爷说:“要是真穿了那件队服去日本,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那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敢在公开的冰场滑冰,只能半夜趁着没人,偷偷跑到江岔子的冰面上滑一会儿,小秀才后来偷偷去了关内参加抗日,二柱子跟着他爹进山给抗联送粮食,小伊万跟着家人去了苏联,四个冰场上的伙伴就这么散了。 我之前翻伪满时期的体育档案,看到过1938年“东亚竞技大会”的照片,上面的速滑选手穿着绣着伪满国徽的队服,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人懦弱,直到听爷爷讲完这段故事才知道,更多像我爷爷他们一样的运动员,宁肯被打断腿,也不肯往身上绣那个不认的徽,这些没被写进官方档案里的“罢滑”,才是中国体育最硬的脊梁:我们可以不拿冠军,可以再也不滑冰,但是我们永远是中国人,永远不会替侵略者的傀儡政权站台。
85年过去,冰场上的风还在讲他们的故事
爷爷再光明正大站在冰场上滑冰,已经是1946年哈尔滨解放之后了,民主政府的工作人员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当速滑教练,组建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速滑队,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1953年全国第一届冰上运动会,已经31岁的他报名参加了500米速滑,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运动服的领口拉得特别平整,左胸上“中国”两个字绣得红彤彤的,站在领奖台上他哭了,说“康德五年的时候,我就想穿这么件衣服滑一次,等了15年,终于穿上了”。 那块铜牌和他康德五年磨的那副冰刀,一起被放进了樟木盒子里,在我家的柜子里放了几十年,前几年我带爷爷回哈尔滨松花江边的冰场,一群半大孩子穿着专业的冰鞋在训练,教练是爷爷的徒孙,手里举着小旗子喊:“滑快点!别忘了当年你师爷他们宁肯挨揍也不肯穿的那件队服!”冰场上的风刮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我看着爷爷眯着眼睛笑,突然就懂了,东北的冰上运动为什么能发展得这么好,不是因为这里冬天长冰场多,是因为从康德五年那群少年开始,这里的滑冰人心里就有根:脚底下的冰场是中国的,身上穿的队服是中国的,我们滑得再快,也永远是中国人。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我陪爷爷坐在电视前看武大靖拿短道速滑金牌,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爷爷的手又摸上了左手那个凸起的骨节,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棉袄上,他说:“你看,现在咱们的孩子,能大大方方穿中国的队服,站在全世界人的面前滑,真好,康德五年那时候,我们想都不敢想。” 我知道他说的“好”,不是拿金牌的好,是我们终于不用在刺刀下滑冰,不用在别人的胁迫下否认自己国籍的好,康德五年的四个少年,没有拿过国际比赛的金牌,没有上过报纸的头版,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用自己的骨头,给中国的冰上运动攒足了底气: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输赢,它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认同,是哪怕站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抬头说“我是中国人”的硬气。 现在每次有人跟我说“体育无关政治”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讲康德五年冰场上的故事,讲那四个宁肯挨揍也不肯穿傀儡政权队服的少年,我们今天能安安稳稳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为了运动员的输赢欢呼,不是因为体育真的可以脱离所有立场,是因为之前有无数人,用自己的选择甚至生命,给我们挣来了“只谈体育”的资格,而这份资格,永远值得我们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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