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之后刷到过利马文·皮纳斯的社交账号,你大概率会忘了他是个拿过奥运银牌的世界级短跑运动员:视频里的他蹲在阿姆斯特丹南郊贫民窟的田径场上,故意放慢速度跟一群十几岁的小孩跑50米,最后被个穿旧球鞋的小男孩超过,他夸张地大喊“你怎么跑得比我还快”,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新钉鞋递过去,阳光晒得他脸通红,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和17岁那年摔在跑道上哭的少年一模一样。
作为跑了8年田径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飘上天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被伤病和质疑打垮的天才,但皮纳斯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个: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拿到过“天胡开局”的剧本,却硬生生靠一双腿跑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17岁那年,他连一双合脚的钉鞋都买不起
皮纳斯的父母是上世纪90年代从苏里南移民到荷兰的难民,一家五口挤在阿姆斯特丹南郊Zuidoost区的廉租房里,这个区域是阿姆斯特丹有名的“问题区”,帮派火拼、毒品交易是家常便饭,当地的小孩长到16岁,一半以上都早早辍学混社会,能读完高中的都算少数。
皮纳斯第一次接触跑步是12岁那年,学校的体育老师发现他跑400米比校队的特长生还快,劝他去练田径,可当时他家连10欧元的训练费都掏不起,还是那个体育老师帮他垫了半年的费用,他才进了社区的田径俱乐部。
我2022年去荷兰采访的时候见过皮纳斯的启蒙教练亨克,老人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给我看:那是2017年荷兰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赛场,17岁的皮纳斯蹲在跑道边,膝盖流着血,脚边放着一双鞋底磨得快平了的钉鞋,亨克说,那天是皮纳斯第一次参加全国级别的比赛,那双钉鞋是他哥哥穿了3年剩下的,鞋码比他的脚小一码,他垫了两层厚袜子才穿进去,前300米皮纳斯一直领先第二名快2米,最后100米转弯的时候,鞋底打滑直接摔了出去,膝盖磕在跑道的塑胶上磨掉了一大块皮,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冲到终点的时候,只拿了第8名。
“下来之后他蹲在那哭,说‘教练我要是有双新鞋,我肯定能拿第一’,我当时兜里也没多少钱,第二天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双新钉鞋,他抱着鞋哭了快半小时,说以后拿了奖金一定还我。”亨克说这句话的时候,晃了晃手腕上的劳力士,那是皮纳斯东京奥运拿了银牌之后送他的礼物,“我跟他说我用不着这么贵的东西,他说当年你给我买的那双鞋,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这表你必须收。”
我后来问过皮纳斯,有没有过想放弃跑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说有:16岁那年他最好的朋友混帮派被人捅死在他家楼下,身边的人都跟他说“跑步没用,不如跟着大哥混赚钱快”,他那天晚上抱着那双磨平的钉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你要跑的比所有人都快,才能躲开那些不好的事,追上你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跟我朋友一样,20岁不到就埋在地下。”
被骂“浪费天赋”的3年,他在超市搬货养自己的田径梦
19岁那年,皮纳斯遭遇了运动员最怕的伤: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他至少要休息一年,能不能重回赛道还不一定,荷兰田协当时直接停了他的训练资助,理由是“看不到他的职业潜力”,本来就不支持他跑步的父母也劝他别练了,找个稳定的工作养家。
那3年是皮纳斯人生最苦的日子:他找了家家附近的Albert Heijn超市做夜班理货员,每天晚上10点到早上6点搬货,一个月赚1800欧元,一半给家里当生活费,一半用来付训练费和买运动装备,每天最多只能睡4个小时。“我那时候搬货都刻意练核心,搬重的东西的时候就保持跑步的站姿,同事都笑我魔怔了,说搬个货都像要跑接力,我心想我不能浪费任何能练的机会,我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搬货吧。”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一件事:2019年冬天的一个早上,他搬完货骑车去训练场,路上结冰摔了出去,刚长好的膝盖又磕破了,流的血把秋裤都粘在了皮肤上,他当时兜里没钱打车,就把外套撕下来一块裹在膝盖上,骑着破自行车走了4公里到训练场,亨克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他被人抢了,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说没事,“今天要练间歇跑,晚了就来不及了”,说完就一瘸一拐去热身了。
那段时间他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临走前跟他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靠跑步吃饭,我不想跟着你熬没有头的日子”,皮纳斯说他那天没哭,只是训练的时候比平时多跑了5组400米,跑到吐了还在跑。“我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是浪费天赋的废物,我能站在奥运赛场上。”
2021年荷兰奥运选拔赛,皮纳斯跑了400米第二名,成功拿到东京奥运的入场券,他第一时间跑到以前工作的超市,给所有同事都买了一杯咖啡,以前笑他魔怔的领班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那天他抱着领班哭了,这是他17岁摔在跑道上之后第一次哭。
东京奥运那枚银牌,是他给所有质疑者的耳光
我是在东京奥运会的混合采访区第一次见到皮纳斯的,当时他刚和队友拿了男子4x400米接力的银牌,脖子上挂着奖牌,光着脚,手里举着一双钉鞋,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荷兰队赛前根本没人看好,预赛都是压线进的决赛,前三棒跑完,荷兰队还排在第5位,落后第一的美国队快3米,最后一棒是皮纳斯,他接棒之后像疯了一样往前冲,最后100米连超3个人,最后差美国队0.1秒冲线,拿到了银牌,现场的解说员喊到破音,我身边的荷兰记者抱着同事哭,我手里的工作证都差点被我捏碎了。
赛后他跟我说,那双被他举起来的钉鞋,是他第一次拿到赞助商的钱买的,鞋舌上写着他奶奶的名字,“我奶奶在我18岁那年就走了,没看到我站在赛场上,我带着她的名字跑,就像她在陪着我一样。”那天的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你现在最想对以前质疑你的人说什么?他笑了笑说“我不想说什么,我用腿跑出来的成绩,比任何话都有用”。
我当时在现场写的报道里写过这么一句话: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可其实它从来都不公平,有人从小就有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装备,有人连一双合脚的钉鞋都买不起,但它最公平的地方是,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赛道都会给你答案,皮纳斯跑了7年,才从阿姆斯特丹的贫民窟跑到东京的奥运赛场,那枚银牌的分量,比很多金牌都重。
“疯子”的另一面:他给贫民窟的小孩捐了1200双钉鞋
东京奥运之后,皮纳斯拿了不少奖金,也接了不少赞助商的代言,赚的钱足够他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买套大平层,可他还是住在以前的廉租房里,每天骑车去训练,偶尔还会回以前工作的超市买东西,跟以前的同事唠嗑,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
他做的最让人意外的事,是用自己的奖金在Zuidoost区开了个免费的田径俱乐部,专门收家里没钱练田径的小孩,不仅免训练费,还免费给小孩发钉鞋和运动装备,每个周末他只要没有训练比赛,都会亲自去俱乐部教小孩跑步,到2024年,他已经给俱乐部的小孩捐了1200双钉鞋,其中有不少都是他自己的比赛用鞋。
我2023年去他的俱乐部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16岁的小男孩,叫贾马尔,2023年拿了荷兰16岁组400米的冠军,他脚上穿的钉鞋就是皮纳斯送给他的,贾马尔跟我说,他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穿的是哥哥穿剩的帆布鞋,皮纳斯看到之后,当场就把自己脚上刚穿了一次的限量款钉鞋脱下来给他,“他跟我说,他17岁的时候也穿别人剩下的鞋,摔过一次,他不想我也摔同样的跟头。”
皮纳斯跟我说,他开这个俱乐部的原因很简单:“我当年差点因为买不起鞋放弃跑步,我知道那种明明有天赋却没机会的感觉有多难受,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多一个机会,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能出个奥运冠军呢?”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火了之后就忘了自己从哪来,恨不得把“我是上流社会的人”写在脸上,但皮纳斯从来没有,他的社交账号里一半是训练比赛的内容,一半是俱乐部的小孩的日常,他会跟小孩一起蹲在路边吃薯条,会故意跑输让小孩开心,会在小孩拿奖的时候比自己拿奖还开心,我有时候会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是让那些淋过雨的人,愿意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皮纳斯就是那个撑伞的人。
巴黎奥运的遗憾,不是终点是下一段路的起点
2024年巴黎奥运会,皮纳斯本来是400米栏的夺冠热门,可半决赛的时候他太急了,抢跑被罚下,当时他蹲在跑道边哭了快10分钟,很多网友骂他心理素质差,说他拿了银牌就飘了,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当时在现场,看着他低着头走出赛场,背影特别落寞,我以为他会消沉很久,可没想到半个月之后,我就刷到了他跟俱乐部的小孩跑步的视频,他在视频里笑着说“这次确实是我太急了,犯了低级错误,我跟所有支持我的人道歉,但我不会放弃的,洛杉矶奥运会我还会回来的”。
很多人都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皮纳斯的人生,本来就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他从一个连钉鞋都买不起的贫民窟小孩,走到奥运赛场,已经赢了绝大多数人,他的可贵之处从来不是他从来都赢,是他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继续跑。
我前几天刷到他的新动态,他正在跟着教练改起跑的技术动作,脸晒得黝黑,看起来状态很好,配文是“再跑4年,我就不信我拿不到那块金牌”,我看着屏幕里的他,好像又看到了17岁那年摔在跑道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冲线的少年,他的眼睛里的光,从来都没有灭过。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跟皮纳斯的跑步之路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有过买不起“钉鞋”的时候,都有过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时候,都有过被人质疑“你不行”的时候,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放弃了,可皮纳斯告诉我们,只要你还愿意跑,只要你不认命,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毕竟,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拿到金牌的那一个,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还敢站起来继续跑的那一个,皮纳斯是,我们每一个还在跟生活死磕的普通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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