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上海,我裹着厚外套坐在短道速滑世锦赛的媒体席上,鼻子冻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男子500米决赛的起跑线,枪响的那一刻,我身边的解说喊得声音都劈了:“林孝埈起跑不错!朴相元跟在第二位!”最后一个弯道林孝埈率先卡位冲线的瞬间,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我也跟着站起来鼓掌,余光却瞥见刚才尝试外道超越没控制住重心摔出赛道的朴相元,正扶着挡板慢慢爬起来,护目镜滑到了脖子上,额头上沾了点冰碴,他先是看向领奖台的方向鼓了鼓掌,才一瘸一拐地滑向休息区,有坐在前排的中国观众下意识喊了句“没事吧”,他听见了,转过头露出个有点傻的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
那是我第三次近距离接触朴相元,也是我第一次彻底推翻之前对这个韩国短道速滑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网友提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平昌冬奥会和武大靖碰撞的那个韩国选手”“中国队的老对手”,甚至有不少人给他贴上了“阴狠”“耍小动作”的标签,但当你真的走近这个运动员就会发现,他的人生远不止“争议对手”这一个标签。
从首尔郊区的滑冰小子到韩国短道的“非典型王牌”
朴相元的人生起点,和大多数韩国专业运动员比起来,算不上好,1998年他出生在首尔郊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菜市场摆泡菜摊,家里还有个比他小8岁的妹妹,他第一次接触滑冰是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学校组织免费的冰上体验课,全班28个小孩,他是摔得最惨的那个,一节课摔了8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下课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跑去买热奶茶,他拽着教练的袖子不肯走,说“我还想再滑一圈”。
教练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又知道他家境不好交不起训练费,就主动提出免费带他训练,从那之后,朴相元的童年就被“早5晚9”占满了: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坐1小时40分钟的公交车去市区的冰场,赶在6点冰场开放的时候滑两个小时,再坐公交车去上学;晚上放学再赶去冰场练3个小时,回到家往往已经是10点多,还要写作业、补文化课,首尔的冬天零下十几度,有次公交车抛锚,他怕耽误训练,穿着滑冰服跑了三公里去冰场,到的时候耳朵冻得流脓,教练给他涂冻疮膏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还嘴硬说“我不疼,赶紧滑吧一会冰场该关门了”。
12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韩国全国短道速滑青少年锦标赛,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冰刀突然断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弃赛,结果他单脚蹬着冰滑完了最后100米,虽然是最后一名,全场的观众却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后来他在采访里说起这件事,笑着说“那时候就觉得,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不然对不起我每天起的那些早”。
和韩国短道队传统的“狼性文化”不一样,朴相元是队里出了名的“软性子”,青年队的时候有次队内选拔赛,他和队友同时冲线,他的成绩只比队友快0.01秒,本来该他晋级国际比赛,他却主动找到教练说“他的1000米比我稳定,更适合去参加世锦赛,把名额给他吧”,后来队友拿了铜牌回来,分了一半奖金给他,他转头就给妹妹交了钢琴课的学费,我2022年北京冬奥会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的时候,他刚在训练里摔了一跤,护目镜碎了划到眼角,血顺着脸颊往下滴,队医要拉他去包扎,他摆手说“我把这最后一圈滑完,刚才那个过弯动作我总练不好”,我站在挡板旁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血滴在冰面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那天训练结束他接受采访,有人问他会不会担心受伤影响比赛,他挠挠头说“怕啊,但是滑不好更怕”。
争议声里的对手:标签之外,他首先是个普通人
朴相元在中国的争议,最早来自2018年平昌冬奥会男子500米半决赛,他和武大靖在弯道发生碰撞,最终武大靖被判犯规无缘决赛,当时不少中国网友冲到他的社交平台下骂他“耍阴招”,那段时间他的ins评论区全是中文的质疑声,我后来在2023年短道速滑世界杯首尔站的混合采访区问过他这件事,他当时刚比完1000米,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听完翻译的话沉默了几秒,很认真地说:“那场比赛我确实是想抢内道的位置,但是我没有故意要撞他,武大靖是非常伟大的选手,他的实力当时远在我之上,输给他我心服口服,判罚的结果我也左右不了,如果大家因为这件事讨厌我,我也能理解。”
那是我第二次见他,我手里举着中国媒体的话筒,他看见之后还主动用中文说了句“你好”,我问他怎么会说中文,他说“我有很多中国粉丝,也经常看中国选手的比赛,学了几句,说的不好你别笑”,那天采访到最后,他还主动问我“林孝埈哥今天比的怎么样?他的腰伤还好吗?”我当时有点惊讶,毕竟林孝埈入籍中国之后,不少韩国运动员都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他倒是坦荡:“我们小时候一起在青年队训练了三年,我刚进队的时候过弯动作不对,还是他教我的,他是非常厉害的选手,能和他比赛我很开心。”
那天我翻了他的社交平台,才发现这个在赛道上跑得像猎豹一样的男生,私底下完全是个接地气的普通人:他养了一只叫“冰粒”的柯基,账号里一半的内容是比赛视频,另一半是柯基的日常,有次他带冰粒去冰场,小狗踩在冰上摔了个跟头,他笑了十分钟,拍了十条视频发出来;妹妹考上首尔大学那天,他连发了三条动态,晒了妹妹的录取通知书,说“我妹妹比我有出息多了”;他还喜欢吃中国的生煎包,2024年上海世锦赛的时候,他比完赛特意和队里请假去城隍庙吃生煎,还拍了照片发ins,配文是“太好吃了,下次还要来”。
2024年年初韩国短道队爆出霸凌丑闻,老队员欺负新队员,不让新队员在食堂吃饭,还抢新队员的比赛装备,整个韩国短道队都在装沉默的时候,朴相元第一个站出来发声,他在社交平台上写“短道速滑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不是靠资历欺负人的地方”,还主动把自己用了三年的训练笔记复印了十几份,给队里的年轻队员,每天训练结束主动带他们加练,有小队员买不起好的护具,他自掏腰包给所有人买了护膝护肘,后来有记者问他不怕被老队员排挤吗,他说“我要是怕,当初就不会站出来了,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
冰面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奔赴的热爱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网友吵架,一说韩国运动员就全是负面标签,一说外国选手和中国选手关系好就说“是不是作秀”,但我作为跑了五年短道速滑的记者,见过太多赛道之外的温暖:2023年世界杯哈尔滨站,朴相元比完1500米之后脚崴了,林孝埈看到之后主动过去扶他,还给他递了自己的冰敷袋;2024年上海世锦赛,有中国粉丝给朴相元送了小老虎的挂件,他一直放在口袋里,采访的时候还掏出来给记者看,说“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很喜欢”;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中国短道队的00后小队员,她告诉我之前去韩国参加训练营,自己过弯的姿势总是不对,朴相元看到之后主动过来给她纠正动作,还把自己的护膝送给她,说“女孩子膝盖容易受伤,要保护好”。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大家总觉得赛场上的对手就必须是你死我活的仇人,国籍不同就必须站在对立面,但奥林匹克精神里除了“更快更高更强”,还有“更团结”,朴相元曾经在采访里说,他的偶像是安贤洙,不管安贤洙是代表韩国比赛,还是后来执教中国队,他都觉得安贤洙是短道速滑界的传奇,“他的技术值得所有运动员学习,这和他的国籍没有关系”。
我至今还留着2024年上海世锦赛闭幕式那天拍的一张照片:朴相元走到观众席旁边,给几个举着他名字应援牌的中国粉丝鞠躬,还把自己比赛用的手套扔给了他们,那天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和赛道上那个杀气腾腾的“冰面猎豹”完全不一样,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标签,‘中国队的对手’‘韩国选手’‘恶人’,但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会因为摔了跤懊恼,会因为吃到好吃的开心,会因为家里人考上大学骄傲,会因为同一个热爱,在冰场上对对手伸出手。”
别让标签困住你眼里的体育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给朴相元“洗白”,平昌冬奥会的争议确实存在,他也确实在赛场上有过冒失的动作,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不要用单一的标签去定义任何一个人,你可以不喜欢他,你可以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加油,但没必要对着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恶意谩骂,更没必要把赛场上的竞争上升到人身攻击。
朴相元今年才26岁,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他还会和中国队的选手在赛场上相遇,还是会成为大家嘴里的“对手”,但我希望下次大家再看到他的时候,除了“韩国选手”这个标签之外,也能想起他是那个从小坐1小时40分钟公交车去训练的小孩,是那个给年轻队员送护具的前辈,是那个喜欢吃生煎、养了一只叫冰粒的柯基的普通男生。
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胜负,而是两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站在同一片冰面上,拼尽全力冲向终点,然后走下赛道,还能笑着碰个拳,说一句“你滑得真好”,这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原因,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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