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正月初三,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宰便镇的中心篮球场上挤得水泄不通,场边的山坡上都站满了抱着孩子、扛着板凳的村民,欢呼声、加油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60岁的安顺才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口袋里塞着磨掉漆的哨子,站在裁判席边上,眼睛盯着场上跑跳的年轻球员,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这场已经办了19年的“村寨篮球联赛”,是安顺才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整个宰便镇十几个寨子每年最看重的“春节头等大事”。
一双胶鞋开启的大山篮球路
1991年,20岁的安顺才刚从黔东南民族体育学校毕业,背着铺盖卷到宰便镇中心小学报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整个镇上唯一的运动场地,是学校门口那块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两个篮球架是用木头钉的,篮板裂了好大一条缝,全校只有2个篮球,外皮磨得掉了色,鼓着三四块补丁,打满气也拍不高。 那时候山里的孩子穷,多数人连5块钱的胶鞋都穿不起,上体育课打球都是光脚,跑两步脚底板就被小石子硌得通红,也没人喊疼,安顺才刚来的第一个学期,就想组织个校篮球队,结果报名的12个孩子里,有9个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他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把自己刚领的第一个月工资120块钱,拿出来80块给孩子买了鞋,剩下的40块全部买了篮球气针和补胎的胶皮——那时候篮球坏了都是自己补,补一次能多打大半年。 真正让安顺才下定决心要把篮球在大山里扎下根,是1998年的那次全县中学生篮球赛,他带着5个孩子去县城参赛,来回4个小时的山路,孩子们挤在拖拉机的货厢里,怀里抱着补了三次的篮球,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喝路边的山泉水,整个赛程5场球,孩子们全程光脚打,一路爆冷杀进了决赛,最后只以2分之差输给了县城的校队,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每个孩子的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疼得直掉眼泪。 那天安顺才领着孩子们去县城的供销社,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买自行车的钱全部掏出来,给5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白网鞋,孩子们抱着鞋蹲在供销社门口哭,他也背过身抹眼泪,也就是那时候他暗下决心:“只要我在宰便一天,就得让孩子们有鞋穿、有球打,有个像样的篮球场。” 为了修水泥篮球场,安顺才跑了县教育局、镇政府十几趟,自己捐了三个月的工资,又骑着破旧的摩托车挨家挨户找镇上的商户、村里的种养殖大户凑钱,前前后后跑了大半年,终于凑齐了2万块钱,2002年秋天,新篮球场动工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来帮忙,老人扛着锄头来平场地,妇女拎着水桶来拌水泥,小孩子蹲在边上捡石子,生怕有碎石头硌坏了新场地,篮球场完工的那天晚上,全镇的年轻人打了整整一夜的球,月光照在平平整整的水泥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银。
把篮球赛办成了比过年还热闹的“村寨嘉年华”
学校的孩子有球打了,安顺才又动了新的心思: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多数外出打工,过年回来就聚在一起打牌赌钱,经常喝得醉醺醺的闹矛盾,不如组织个村寨篮球赛,把大家的精力都引到正地方来。 一开始没人响应,不少村支书都跟他说:“大家过年都忙着走亲戚,谁有空打球?再说办比赛要花钱,我们村里拿不出钱。”安顺才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钱我来想办法,奖品我来拉赞助,你们只要把人组织起来就行。”他骑着摩托车跑了半个月,挨个走了十几个寨子,嘴皮子都磨破了,终于凑齐了6支球队,2005年第一届宰便镇村寨篮球赛开赛的时候,奖品是他找镇上的供销社拉来的洗衣粉、肥皂,还有找养猪大户赞助的两头小猪崽,冠军队把小猪崽扛回村的时候,整个寨子的人都出来迎接,比中了大奖还热闹。 我2022年去宰便镇调研基层体育的时候,曾听当地的老人说起2017年春节篮球赛的往事,那年赛前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场地积了十几厘米深的水,安顺才都已经在大喇叭里通知比赛取消了,结果第二天早上6点多,他刚打开家门,就看见门口站了二十多个村民,扛着锄头、拿着水桶,裤腿卷得老高,身上还沾着雨水,领头的跟他说:“安老师,我们去把场地扫干净,今天这球必须打,我们寨里的人都等着看呢。” 大家扫水的扫水,垫土的垫土,还有人从家里扛来塑料布,在观众席搭了临时的雨棚,那天的比赛从早上9点打到凌晨12点多,场边的观众一点都没走,没带伞的人就披着塑料袋站在雨里看,还有附近寨子的人举着火把站在山坡上观战,打到关键球的时候,欢呼声把山里的鸟都惊飞了,也就是那一年,宰便镇的村寨篮球赛出了名,周边几个乡镇的人都特意跑来看球,有人甚至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就为了凑这个热闹。 这些年安顺才教过的学生里,最让他骄傲的是陆小江,2010年的时候,陆小江还是个留守娃,父母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学习成绩也不好,每天放学就趴在篮球场的围栏边上看别人打球,连靠近都不敢,安顺才发现他跑跳的时候协调性特别好,是个打球的好苗子,就主动给他送了球鞋和篮球,每天放学后陪着他练两个小时的球,后来陆小江考上了黔东南州的体校,毕业之后主动要求回宰便镇当体育老师,现在已经是安顺才的“接班人”,每年的村寨篮球赛都是陆小江牵头组织,去年我见到陆小江的时候,他跟我说:“没有安老师,我现在可能早就去广东打工了,是篮球改了我的命,我得把这个接力棒接过来。”
火出圈的村BA,从来不是“突然爆红”
2023年贵州台江的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很多媒体都在说这是“偶然爆红”,是抓住了流量密码,但我和安顺才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笑着说:“哪有什么突然火啊,我们这边的人爱打球,都爱了几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大家就捧着饭碗在球场边看球,现在只是被更多人看见了而已。” 去年村BA总决赛的时候,组委会特意邀请安顺才去当颁奖嘉宾,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就去了,上台的时候,台下好多观众都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安老师”,还有人给他递刚摘的橘子,他后来跟我说,站在那个坐满几万人的球场里,他当时就掉眼泪了:“我30多年前在土操场上教娃打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咱们农村的篮球赛能被这么多人看见,我这一辈子,值了。”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基层体育的写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张口闭口就是“流量”“变现”“IP”的体育从业者,大家都在盯着大城市的高端赛事,盯着能赚快钱的项目,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大山里、去农村做体育,但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造价几个亿的体育馆里,不在动辄百万的赞助费里,而在这些大山里的水泥球场上,在这些穿着胶鞋打球的农民手里,在安顺才这样守了一辈子的基层体育人心里。 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但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指标,是安顺才跑了十几趟凑钱修的篮球场,是他骑摩托车跑遍十几个寨子拉起来的球队,是他给留守儿童买的那双球鞋,是他组织的篮球赛让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过年有了念想,让平时有点矛盾的寨子在球场上一笑泯恩仇,这些东西,比任何国际赛事的金牌都更有分量,因为它们真正把体育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安顺才的手机里存了上千条视频,都是这些年他拍的打球的片段:有70多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上场投三分的,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组队打半场的,有刚上小学的小孩子踮着脚够篮球架的,还有比赛赢了之后全村人围着球场跳舞的,他总跟我说:“体育哪有什么门槛啊?谁想玩都能玩,玩得开心最重要。”这句话我记了好久,现在很多人把体育搞得太过高大上,好像只有专业运动员才配打球,只有高端场馆里的比赛才叫赛事,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大山里这群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拿着几十块钱的篮球,在水泥地上跑跳,身边是认识了一辈子的乡亲,赢了有黄牛拿,输了也有酒喝,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体育的终极答案,永远在人身上
今年安顺才就正式退休了,很多人劝他跟着儿子去凯里市里住,享享清福,他都拒绝了:“我不走,我走了这篮球赛怎么办?这些娃谁来教?我就在宰便待着,哪也不去。” 他现在每天早上还是会去篮球场转一圈,捡捡场地上的垃圾,紧一紧篮球架的螺丝,看见有小孩打球就上去教两下,口袋里还是永远装着那个磨掉漆的哨子,还有半盒润喉糖——这么多年吹裁判、喊战术,他的嗓子早就哑了,说话总是带着很重的沙哑音,去年镇上又筹钱给篮球场装了灯光,现在晚上也能打球,安顺才吃过晚饭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场边看,有人喊他上场打两圈,他就乐呵呵地上去投两个球,跑两步就喘得不行,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 我经常在想,我们发展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国际赛场上拿更多的金牌吗?当然是,但那绝对不是全部,体育更重要的意义,是给普通人一个精神寄托,给大山里的孩子一个向上走的通道,给四散在全国各地打工的村民一个过年回家的念想,给那些平凡的、普通的人一个闪闪发光的机会,安顺才做的事情,从来都算不上“伟大”,他没教出过奥运冠军,也没办出过商业化的顶级赛事,他只是守在大山里,做了32年的“篮球摆渡人”,把篮球的快乐递给了一个又一个人,把热爱的种子种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 今年的宰便镇村寨篮球赛,冠军是加么寨的球队,他们的奖品是一头120斤的黄牛,还有两袋化肥,领奖的时候,球员们把安顺才举起来抛到了半空中,场边的村民拍着手喊他的名字,阳光照在他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笑的像个刚拿到新篮球的孩子。 我想,这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天价的门票,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一群真正热爱的人,和一个守了一辈子的承诺,安顺才的故事,也是千万个基层体育人的故事,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们的体育才真正有了温度,有了扎在泥土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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