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省青少年田径队做专访,在晒得发烫的跑道边第一次见到陈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皮肤黑得发亮,吹哨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喊队员收腿的声音大到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休息的时候他坐过来和我聊天,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秒表,我翻他的运动员履历:健将级运动员,最好成绩10秒42,省运会百米三连冠,现任省少年短跑队主教练,我以为他从小就是天赋异禀的种子选手,结果他挠挠头笑:“哪有什么天赋,我16岁第一次测百米,跑了13秒8,连三级运动员的线都够不着,教练说我要是能吃体育这碗饭,他把秒表吞下去。” 这句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后来我和他聊了不下十次,翻了他从高中到现在的所有朋友圈,也跟着他的队体验了半天的间歇训练,才明白他这十几年的路,走得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难得多。
16岁的胖小子,靠三个月减30斤敲开体育生的门
陈默高中在老家的县城中学读,文化课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高二分班的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这成绩考本科有点悬,要不试试走体育生的路子?”那时候他170斤,走路都喘,从来没觉得自己和体育能扯上什么关系,但实在不想去读专科,咬咬牙就答应了。 第一次去田径队测试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九月的太阳还毒,他穿着借来的大两码的钉鞋,站在起跑线上腿都抖,发令枪响了之后他拼了命往前冲,跑到一半岔气,捂着肚子歪歪扭扭冲到终点,秒表掐出来13秒8,当时带训的李教练摇摇头,说“男子百米三级运动员手记标准是12秒64,你这差了一秒多,体重也超了三十斤,别浪费时间了,回去读书吧。” 他站在跑道边,看着旁边的体育生轻轻松松跑12秒多,心里又难受又不服气,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给自己列了个近乎苛刻的计划表: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有氧,每天下午常规训练结束加练30组高抬腿、50组蛙跳,吃饭只吃水煮菜和鸡胸肉,一口甜食一口油炸的都不碰。 那时候是冬天,县城的高中早上5点天还全黑,操场的灯要到6点才开,他就摸着黑跑,哈气落在围巾上结了一层冰碴子,跑吐了就蹲在路边缓两分钟,吐完接着跑,宿管阿姨都认识他,每次他早出晚归都给他留门,有时候还会给他塞个热鸡蛋,说“小伙子别太拼了,身子要紧。” 他那时候一双运动鞋穿了半年,鞋底磨出个洞都舍不得换,下雨天袜子湿了就焐着,后来脚磨破了流脓,他就贴个创可贴接着跑,三个月之后他站在秤上,整整掉了30斤,再测百米,跑了12秒5,刚好过了三级运动员的线,那天李教练把秒表递给他,笑着说“行啊小子,我以前小看你了,以后跟着我练吧。” 我后来问他那三个月苦不苦,他说“肯定苦啊,有时候跑着跑着都想放弃,但是一想到回去读书也考不上大学,还被教练看不起,就咬咬牙坚持下来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苦根本不算什么,后面专业训练的苦是那时候的十倍。”
别人说他是天赋型选手,只有他知道10双磨破的钉鞋里藏了多少汗水
进了田径队之后,陈默的成绩涨得很快,高二下学期就跑到了11秒3,达了二级,高三的时候跑到10秒8,达了一级,顺利考进了北京体育大学,那时候身边的同学朋友都夸他,说“你看你果然是有天赋,以前胖就是没发掘出来,天生就是吃跑步这碗饭的。” 每次听到这话陈默都只是笑笑,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改起跑姿势,他对着苏炳添的起跑视频一帧一帧抠,每次训练都用手机拍自己的起跑动作,回去翻着看:脚蹬地的角度不对,摆臂的幅度不对,抬头的时机不对,一点点改,改了整整三个月,起跑反应时间从0.21秒降到了0.14秒,光是起跑的专项练习,就做了不下一万次。 大学的时候教练要求每周练6天,休息1天,他给自己加量,周日别人都出去玩,他就自己去操场练间歇,100米冲15组,每组休息1分钟,每次练完都瘫在跑道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一次练后群力量,练到第二天连楼梯都下不去,他就扶着墙一点点挪,同学笑他“你又不是要拿奥运冠军,至于这么拼吗?”他说“我起点就比别人低,再不拼,连别人的尾灯都看不到。” 他手机里至今还存着一张2017年拍的照片,桌子上摆着6双磨破的钉鞋,鞋尖的钉都磨平了,鞋底的洞能塞进去一根手指,配文是“今年的第六双,离健将还差0.04秒”,那是他大四那年,为了达健将,每天加练到晚上10点,直到操场关门才回宿舍,有一次雨天训练,他没注意踩进了坑里,脚崴了肿得像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他休息了一周就回了训练场,脚不能跑就练上肢、练核心,每天在健身房待3个小时,等脚能沾地了就慢慢走、慢慢跑,不仅没落下进度,反而因为那段时间核心力量提上去了,步幅比之前大了2厘米,成绩反而涨了0.03秒。 2017年的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上,他跑了10秒48,成功达健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摔在了跑道上,抱着教练哭,那天他给自己买了三块奶油蛋糕,一口气全吃了,吃完就吐了,他说“我忍了三年没吃蛋糕,今天终于能吃了。” 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十五六岁就能跑到10秒7,身体条件比陈默好太多,但是最后能达健将的寥寥无几,很多人练了一两年成绩没涨就放弃了,要么觉得自己没天赋,要么觉得太苦不值得,但是陈默不一样,他像个老黄牛一样,闷头往前跑,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成绩涨得慢还是快,他从来没停过,我一直觉得,在绝对的努力面前,天赋其实不值一提,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就轮不到拼天赋。
当了教练才懂,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是勇敢者的战场
2019年陈默退役,回了省队当少年短跑队的教练,带的都是12到16岁的小孩,每年招新的时候,都会碰到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说“我家孩子学习不好,就让他来当体育生吧,混个大学就行。”每次碰到这种家长,陈默都会直接说“要是抱着这种心态,还是别来了,体育的苦比读书的苦难吃多了,你家孩子吃不了。” 他去年带了个叫小宇的孩子,14岁,身高1米85,腿长比同龄人长了10厘米,爆发力也强,第一次测百米就跑了11秒7,所有教练都说是难得的好苗子,但是小宇怕苦,每次练力量就偷懒,练间歇跑个5组就喊累,还偷偷在宿舍藏奶茶和炸鸡,练了半年成绩一点没涨,反而退了0.2秒。 陈默没骂他,把自己以前的那些磨破的钉鞋拿给小宇看,给他讲自己以前16岁跑13秒8的经历,带着他一起练,每次小宇跑间歇,他就跟着在旁边跑,小宇做20组蛙跳,他就陪着做20组,小宇不喝奶茶不吃炸鸡,他也陪着三个月没碰过甜食,后来小宇慢慢就变了,训练再也不偷懒了,今年夏天省青少年锦标赛,小宇跑了10秒9,拿了百米冠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抱陈默,说“教练我做到了。” 陈默说,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觉得学习不好才去当体育生,都是走捷径,但是只有真正干这行的才知道,体育哪里是捷径啊,明明是最难走的路,你读书只要坐在教室里学,哪怕累也只是脑子累,但是体育是要你突破身体的极限,每次练间歇跑到吐,每次力量训练完连筷子都拿不住,冬天要顶着零下的寒风跑,夏天要在40度的太阳底下晒,中暑、崴脚、肌肉拉伤都是常事,这些苦不是谁都能吃的。 今年夏天我跟着他们队训练了半天,39度的高温,地表温度快50度,队员们穿着钉鞋在跑道上冲间歇,每个人的衣服都湿得能拧出水,有个小孩跑着跑着直接晕了过去,醒了第一句话是“教练我还有两组没跑完”,陈默当时眼睛就红了,扭过头去擦眼泪,我当时站在旁边也特别感动,这些小孩的毅力,真的不比任何一个考上清北的学生差,他们不是走捷径,只是选择了另一条同样难走的路而已。 我一直特别反对“体育是差生退路”这种说法,任何一个行业,想要做出成绩,都要付出异于常人的努力,体育更是如此,你流的每一滴汗水,都会在秒表上给你最公平的反馈,骗不了任何人,那些觉得体育生容易的,大可以去操场跑10组100米间歇试试,跑一次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跑
上个月我又去队里找陈默,他正带着队员测成绩,有个15岁的小孩跑了10秒7,他高兴得蹦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休息的时候他和我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带几个小孩跑进10秒3,能进国家队,将来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跑道上。“我当年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希望我的徒弟能替我完成这个愿望。” 我看着他腿上的伤疤,手上的老茧,还有手里那个磨掉漆的秒表,突然就想起网上那句很火的话:“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很多人看陈默现在功成名就,觉得他是天赋好、运气好,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几年他跑了多少万公里,磨破了多少双鞋,吐了多少次,受了多少伤,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做任何事都是这样的,很多人总在找捷径,找快速成功的方法,想要三天瘦十斤,想要一个月涨工资,想要一年就当上高管,但是现实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捷径,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对应的努力,那些看起来走了捷径的人,背后都付出了你看不到的努力。 陈默经常和他的队员说:“别总觉得自己没天赋,你要是能坚持每天5点起来跑步,每天加练1小时,练个三五年,你就已经超过99%的人了。”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天赋决定的是你的上限,但是大部分人努力的程度,根本就够不到那个上限,那些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天赋所以放弃的人,本质上就是懒,就是不愿意付出努力而已。 那天离开田径队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跑道上,队员们还在加练,脚步声整齐得像鼓点,陈默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秒表喊“加油,再快0.1秒!”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我好像看到了十六岁的那个胖小子,也是这样,咬着牙,在跑道上闷头往前跑,不管前面有多难,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马拉松,有人起步快,有人起步慢,但是最后能跑到终点的,永远是那些愿意一直往前跑的人,别总羡慕别人的天赋,也别总找借口说自己不行,你咬着牙多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你流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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