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6岁那年第一次知道埃德伯格的名字，是在市青少年网球赛半决赛被打了0-6之后，那天我把刚买的Wilson碳素拍摔在水泥地上，拍框磕掉好大一块漆，教练没骂我，只是晚上带我回他的出租屋，用那台外壳掉漆的旧笔记本，翻出了1992年美网男单半决赛的录像，屏幕里的瑞典男人留着浅金色短发，瘦高的个子扎进发球线前的影子里，救球摔在地上也只是拍拍裤子爬起来，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刚才输球的憋屈，撇撇嘴说“这个人打个球怎么一点激情都没有”，教练笑着摇了摇头：“你多看几场就知道，他的激情，都刻在骨头里。”
后来我打了12年网球，从青少年赛打到业余公开赛，从跟着教练跑场馆到自己带小区的小孩练球，才慢慢懂了教练那句话的意思，埃德伯格留给网球的从来不是多少个大满贯奖杯，而是一种早就被很多人忘了的、属于体育本身的底色。
被费德勒奉为偶像的“冰人”，原来从来不是天生的好脾气
很多人知道埃德伯格，都是因为他“发球上网教科书”的头衔，或是ATP连续5年体育道德风尚奖的纪录——后来这个奖干脆改名叫“埃德伯格体育风尚奖”，足以见他在这项运动里的口碑，但很少有人知道，年轻时的埃德伯格，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
17岁那年他参加瑞典国内青少年锦标赛，因为不满裁判的一个边线判罚，当场把拍子摔得变了形，还指着裁判吼了半分钟，直接被瑞典网协禁赛三个月，那三个月他不能参加任何比赛，当木匠的父亲把他带到自己工作的农场，每天让他跟着割草、喂牛、整理草料，一句关于网球的话都没说，直到禁赛期结束前一天，父亲递给他一把重新缠了手胶的旧拍子：“你要是打网球，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拍子扔了，网球是用来赢的，但首先要赢的是你自己。”
那天之后埃德伯格再也没在赛场上摔过一次拍子，哪怕是1989年法网决赛被17岁的张德培用“下手发球”打乱节奏，痛失冠军，他也只是赛后笑着跟张德培握手，说“你打得比我好，这个冠军你应得的”，整个职业生涯他拿过6个大满贯单打冠军、1个奥运男单金牌、41个ATP巡回赛冠军，从来没有一次违规记录,连跟裁判争执的场面都少得可怜。
我22岁那年在上海大师赛碰到过一个瑞典的老球友，他说自己小时候跟埃德伯格同一个俱乐部练球，印象最深的就是每次训练结束，埃德伯格都会留下来把散在场地上的球全部捡进筐里，哪怕那天他训练输了十多局，情绪再差，也会主动跟每个陪练的队友说谢谢。“大家都叫他冰人，觉得他没情绪，其实不是的，他只是知道，哪些情绪是没用的。”老球友跟我碰了碰手里的啤酒，“他19岁拿温网冠军那天，回到俱乐部还是跟我们一起吃五块钱一份的热狗，赢了球不张扬，输了球不迁怒，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我第一次懂“体育精神”不是标语，是他在美网决赛捡球拍的3秒钟
埃德伯格职业生涯最有名的一个镜头，不是他拿下大满贯的夺冠时刻,而是1990年美网决赛他主动送出去的那一分。
那年他对阵19岁的桑普拉斯，后者是第一次闯进大满贯决赛，两个人打到第二盘抢七，埃德伯格扑出去救一个大角度正手，拍子从手里飞了出去，刚好落在桑普拉斯往前跑的路线上，这时候桑普拉斯的回球已经过了网，埃德伯格只要抬手把球挡回去就能拿下这一分，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冲过去把拍子捡了起来，还抬手跟桑普拉斯示意抱歉，眼睁睁看着球落在自己的场地上,主动丢了这一分。
那场比赛最后埃德伯格输了，赛后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说：“如果我为了拿这一分，让他踩在拍子上崴了脚，哪怕最后我拿了冠军，我这一辈子都会不安心，冠军每年都有，但是做人的底线，一次都不能破。”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精神”是个很空的词，是赛事手册里印的标语，是领奖台上面向镜头说的客套话，直到2019年我打省业余公开赛3.0组半决赛的时候,才真的懂了埃德伯格那3秒钟的选择。
那天我跟一个瑞典籍的选手对阵，打到决胜盘4-4，我发球，他接发的时候踩在边线的胶水上崴了脚，“咔”的一声我站在网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蹲在地上捂着脚踝半天没站起来，这时候他的接发球刚好落在我正手位的空区，我只要随便挥拍把球打回去，就能拿到赛点，离我想了好几年的冠军奖杯只差一步，那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埃德伯格捡拍子的那个镜头，我拿着拍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挡板边，裁判吹我得分的时候我摇了摇头，说这分我不要，走过去问他要不要紧,要不要叫医疗暂停。
他缓了两分钟说还能打，后来连赢两局拿了比赛，我虽然输了，但是下场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罐瑞典进口的薄荷糖，说他小时候在斯德哥尔摩学球，第一节课教练就给他们放埃德伯格那场比赛的录像。“我刚才都准备放弃这一分了，没想到你会让。”他笑着跟我握手，“我叫埃里克，周末我常去奥体中心打球，下次一起？”
现在我们每周六都要约着打两个小时球，他去年还当了我儿子的干爹，上次我儿子过生日，他送的礼物就是埃德伯格的亲笔签名照片，你看，很多时候你以为输了一场比赛,其实你赢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当“赢”成了唯一标准，他的退役感言至今打了很多人的脸
1996年埃德伯格宣布退役的时候，记者问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6个大满贯，或者连续7年排名世界前十，但他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最骄傲的，是我打了14年职业网球，从来没有故意羞辱过任何一个对手，从来没有为了赢耍过一次小动作，从来没有在打出擦网球的时候偷偷庆幸，从来没有在对手受伤的时候趁人之危，这些东西，比我所有的奖杯加起来都重要。”
我这些年在业余球圈见过太多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人：为了拿3.0组的冠军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水平，打低级别比赛刷分；为了一个边线球跟裁判吵十分钟，甚至跟对手大打出手；对手打出好球的时候故意假装没看见，连个鼓掌的意思都没有；更有甚者，故意把球往对手身上打，打完还说“是你自己接不住”，上次我带小朋友去打青少年启蒙赛，看到一个家长在场边喊：“你管他干什么，赢了就行，管他用什么方法！”
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难过，什么时候开始，体育的本质变成了“只要赢就可以不择手段”？我们总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总说“竞技体育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但埃德伯格用他整个职业生涯告诉我们，不是的，你在赛场上的每一个选择，你面对每一分的态度，你对待对手的每一个细节，这些才是体育真正要教给你的东西，奖杯放个几十年会氧化，冠军的名字过个十几年就会被人忘了，但是你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你守住的底线,这些东西才是跟着你一辈子的。
我现在带小区里的小孩练球，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正手发球，我给他们放埃德伯格1990年美网捡拍子的那个视频，我告诉他们：“你们今天可能学不会怎么把球打过网，也可能记不住握拍的姿势，但是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第一，打球之前要先跟对手握手；第二，打出擦网或者滚网球的时候要举手示意；第三，对手受伤的时候，哪怕赛点就在你眼前，也不能趁人之危，这些东西，比你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上周有个7岁的小朋友打启蒙赛，对面打了个滚网得分，他主动站在原地给对手鼓掌，下来之后他妈妈还骂他傻：“人家得分你还鼓掌，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我过去跟那个妈妈说：“你知道吗，现在ATP的体育风尚奖，就是以刚才视频里那个爷爷的名字命名的，你儿子刚才做的事，就是那个爷爷用一辈子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不是傻，这是打网球的人最该有的骄傲。”
埃德伯格退役快30年了，现在的年轻人熟悉的都是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很少有人会再翻出他的老比赛来看，毕竟他的发球上网打法在现在的底线相持时代早就过时了，但我每次站在网球场上，看到小朋友会主动给对手捡球，看到有人打了滚网球主动举手，看到有人在对手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走过去问候，我都觉得,埃德伯格从来没有离开过网球。
去年我去瑞典旅游，特意绕去了他在家乡开的网球学校，学校墙上写着一行字：“你打网球的目的，不是要打败多少人，而是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那天阳光特别好，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场上练球，有个小孩的拍子掉在了场地中间，对面的小孩没打球，先跑过去把拍子捡了起来递给他,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场边看了好久，突然想起16岁那年教练跟我说的话：“你多看几场埃德伯格的比赛就知道，他的激情，都刻在骨头里。”是啊，他的激情从来不是摔拍子、大喊大叫，而是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尊重，是对每一个对手的善意,是哪怕输球也要输得体面的底线。
我们总说“优雅永不过时”，埃德伯格的优雅，从来不是穿得体面、打球好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守住底线的坚持，是永远把“人”看得比“赢”更重要的温柔，而这种温柔,才是体育最该传递给我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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