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攒了3年的业余篮球裁判口碑,会因为揣在裁判服内兜里的一台手机,碎得彻彻底底,上个月市业余篮球联赛八强赛的误判事件出来后,组委会给我的处罚是停赛1年、取消本年度所有执裁资格,还要在全市裁判大会做公开检讨,这篇文字,就是我掏心窝子的反思,没有半句推诿。
那2秒的误判,是我从业以来最没法原谅自己的错误
先给不知道这事的朋友还原下当天的场景:那场是老男孩队对阵暴扣少年队的八强晋级赛,老男孩队是我们市有名的“元老队”,队员平均年龄35+,打了快10年业余联赛,从来没进过四强,当天队里的核心后卫阿凯,赛前就跟我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打联赛,膝盖的旧伤拖了半年,赛后就要做手术,能不能进四强,算是他的退役心愿,对面的暴扣少年队是本地高校的大学生队,冲劲足体能好,两队咬了整整四节,最后12秒还是72:71,老男孩队落后1分,球权在阿凯手里。
按联赛规定,裁判上场执裁是绝对不能带手机的,我那天之所以违规揣了手机,是因为女朋友早上发烧到39度,自己去医院输液,我怕她有事找不到我,抱着“就揣在内兜,调静音,绝对不掏出来看”的侥幸,就把手机塞了进去,前面39分钟都相安无事,就在阿凯启动突破的那一秒,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就低头扫了一眼,是女朋友发的“输完液了,放心”,总共也就0.5秒的时间,等我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阿凯和防守队员撞在一起,篮球擦板进筐,终场灯同时亮了,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进攻球员撞了站定的防守人”,直接吹了进攻犯规,进球无效。
哨音刚落,全场就炸了,老男孩队的替补席全冲了过来,阿凯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半天没动,我后来才看见他膝盖上贴的肌贴都渗了汗,脚上穿的那双白球鞋,侧面是他7岁儿子用马克笔画的小篮球,还歪歪扭扭写了“爸爸加油”,旁边观众喊黑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组委会的人很快过来调了场边的高清监控,慢放显示:防守队员在阿凯起跳前0.3秒,特意往前垫了一步,堵在了阿凯的下落位置,按规则是妥妥的阻挡犯规,2+1有效,老男孩队应该74:72赢下比赛。
我站在技术台旁边看监控回放的时候,脸烧得发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是收了钱吹黑哨,我甚至本意是想公正执裁,可就是因为我偷偷带了手机,就是因为那0.5秒的分心,我直接判罚了一支球队10年的期盼,还有一个老球员最后一场比赛的退役心愿。
我曾以为带手机是“人之常情”,直到看见阿凯的那条朋友圈
刚拿到处罚通知的时候,我其实还有点委屈:我不就是带了个手机吗?我也是担心女朋友生病啊,又不是故意吹错的,至于罚这么重吗?这种“我是特殊情况,规则可以通融”的心态,让我躲在家里好几天没敢去球场,直到我刷到了阿凯发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自己穿着老男孩队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打了10年球,这次差2秒进四强,遗憾肯定有,但也挺好,终于能安心去做手术了,谢谢兄弟们陪我拼到最后。”下面第一条评论是他儿子发的:“爸爸最棒,等你好了我陪你练球,下次拿冠军。”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10分钟,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我想起这三个月来,每次我去球馆执裁,都能看见老男孩队的人在加练:38岁的中锋为了减体重,每次训练完都要绕着球馆跑5圈,阿凯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还是一遍一遍练突破上篮,他们甚至凑钱请了专业教练,就为了补阵容的短板。
我之前总觉得,裁判守则里“不准带手机上场”的规定太死板,不就是个业余比赛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所有看起来不近人情的规则,背后都是无数次教训堆出来的:去年我们市的青少年足球赛,边裁偷偷带手机刷短视频,没看见进攻球员越位,导致小学组的决赛踢了加时,输球的小队员哭了快半小时;还有前年的马拉松比赛,一个补给点的志愿者蹲在路边刷手机,没看见旁边跑过的选手低血糖晕倒,耽误了2分钟的救援时间,还好最后人没事。
我们总觉得“就看一眼手机不会出事”,可体育赛场上的胜负,本来就是0.1秒就能决定的事,你少看了那0.1秒,毁掉的可能就是别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努力,我之前觉得带手机是我的“人之常情”,可对那些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球员来说,我的“人之常情”,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公平。
体育行业里的“小侥幸”,往往是对热爱最大的亵渎
这事之后我在家待了半个月,想了很多我之前在体育行业里见到的“带手机”的小事: 我之前去健身房上课,见过一个私教带会员练硬拉,自己坐在旁边刷直播,会员动作变形腰塌了都没看见,最后会员腰椎间盘突出,住了半个月院;还有朋友开的少儿篮球培训机构,有个教练上课的时候总回消息,没看见一个小朋友爬篮球架摔下来,胳膊摔骨折了,家长闹到机构关门;还有上次我去看一个本地的羽毛球赛,计分员刷手机刷入迷了,连赢了3球的运动员站在网前等了半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计分。
很多人都觉得,又不是职业赛事,又不是什么重要岗位,带个手机怎么了?可我想说的是,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业余球场,不管是裁判、教练还是工作人员,只要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你手里攥的就是别人的热爱和付出,你当教练上课刷手机,学员可能因为你没纠正动作练伤;你当赛事工作人员刷手机,选手可能因为你漏了报名信息没法上场;你当裁判刷手机,球员可能因为你的误判,这辈子都没法弥补那个遗憾。
我之前总把“体育就是玩嘛,不用太认真”挂在嘴边,直到这次出事才明白:体育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就是它的公平吗?你付出多少汗水,就能拿到多少回报,而这份公平,需要每个从业者百分百的专注才能守住,你觉得带手机是小事,是“小侥幸”,可你那点侥幸,本质上就是对别人热爱的亵渎。
这封检讨,是给所有和我一样有过侥幸的体育人的提醒
处罚下来之后,我专门买了水果去阿凯家里道歉,他开门的时候还拄着拐,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明年我恢复好了还来打”,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我跟组委会申请,停赛这一年我不闲着,去联赛当志愿者,捡球、擦场地、记录技术统计都行,我就想站在场边,看看那些认真执裁的裁判,看看那些拼尽全力的球员,时刻提醒我自己犯过的错。
现在我每次去球馆,都能看见新的裁判守则贴在入场口最显眼的位置,第一条就是“严禁携带手机等通讯设备上场执裁”,旁边还贴了我那次误判的案例通报,没有打码,我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我不觉得丢人,我反而希望所有要上场的裁判都能看见,都能记住,别跟我一样犯傻。
我也想借着这篇检讨,给所有体育行业的同行提个醒: 如果你是教练,上课的时候就把手机放在休息室,你的学员交了钱,花了时间来训练, deserves 你百分百的注意力;如果你是赛事工作人员,值班的时候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包里,别因为你刷的一条短视频、一条无关的消息,耽误了选手的比赛;如果你是运动员,上场之前就把手机交给队友保管,别因为一条消息分了心,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留遗憾的也是你自己。
我之前总觉得,遵守规则是“死板”,后来才明白,那些我们觉得没必要的规则,其实是在保护所有人:保护球员的付出,保护裁判的口碑,保护体育最珍贵的公平性,我为我偷偷带手机上场的行为道歉,给老男孩队道歉,给所有那天到场看球的观众道歉,也给所有信任我的裁判同行道歉,这1年的停赛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会记一辈子。
这篇检讨我写了三遍,每次写都能想起阿凯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他球鞋上他儿子画的小篮球,以后我要是还能回到裁判席,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带手机上场了,我想把我欠老男孩队的那声公正的哨,以后千千万万次吹给所有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