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贵州榕江采访村超的时候,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麦加奇拉斯,那天38度的大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场边卖冰粉和酸汤鱼的摊子飘得满街都是香味,我挤在人堆里看球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观众席最前面蹲着个老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中国队红色外套,皮肤晒得比旁边的贵州老乡还黑,手里攥着个卷边的笔记本,正对着场上跑的十来个穿杂牌球衣的小孩比比划划,嘴里蹦出来的还是带着贵州口音的普通话:“跑位啊!往空档插!搞起!” 后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这就是传闻里那个在贵州待了11年的塞尔维亚青训教练麦加奇拉斯,那天他是带着自己的青训队来榕江跟当地的少年队踢友谊赛,包里还装着半盒藿香正气水,见有小孩跑过来要水喝,他顺手就递过去,还不忘拍一下小孩的后脑勺,叮嘱“慢点喝别呛着”,熟稔得就像村里经常给小孩塞糖的邻居叔叔,如果不是他偶尔蹦出来的几个发音奇怪的中文词,我几乎看不出他是个外国人。
从贝尔格莱德到贵州县城:放弃高薪的“傻瓜”外教
麦加奇拉斯刚来中国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待这么久。 2012年之前,他是贝尔格莱德红星俱乐部的青训梯队教练,带出来的队员有三个进过塞尔维亚国家队,年薪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有80万,在贝尔格莱德有房有车,日子过得舒服得很,那年受中国足协的邀请,他来国内做三个月的青训交流,行程的最后一站是黔东南州的黎平县,一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县城。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当地中学操场的场景:土操场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小石子,十几个小孩光着脚或者穿著破了洞的帆布鞋,踢一个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四层的足球,旁边站着的“教练”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之前从来没踢过球,教小孩的动作全是从短视频上学的,连停球的姿势都是错的,放学铃响了之后,越来越多的小孩围过来,站在场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场上踢球的人,但是没人敢上来——学校总共就那一个能踢的球,踢坏了就没了。 “我当时站在那里看了20分钟,忽然就不想走了。”麦加奇拉斯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转着个小孩塞给他的棒棒糖,“在塞尔维亚,不缺我一个青训教练,但是这里的小孩,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一个专业的足球教练。” 他回国之后就辞了红星的工作,打包了行李回到了黎平,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骗子:一个欧洲来的大牌教练,放着高薪不拿,跑到这个穷山僻壤的地方教小孩踢球?不是骗钱就是来作秀的,学校不敢给他发工资,家长不敢把小孩送到他这里训练,他就租了学校旁边10平米的民房,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足球、30双球鞋,在学校门口贴了告示:免费教小孩踢球,球鞋球衣全免费。 第一个来报名的小孩叫杨胜凯,当时12岁,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喜欢踢球但是从来没人教,鞋尖踢破了都没钱买新的,麦加奇拉斯免费带他训练了三年,连他参加比赛的路费、伙食费全掏了,去年杨胜凯进了贵州足协U16梯队,签合同那天第一个打电话给麦加奇拉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麦教练,我终于能靠踢球赚钱了”。 我问过麦加奇拉斯后不后悔,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这11年他的工资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之前在欧洲的1/5,前三年根本没收入,全靠之前的积蓄撑着,之前的同事现在有的已经当上游击队的助理教练,年薪是他的十几倍。“后悔什么?”他咬了一口棒棒糖笑,“我带过的小孩现在有6个进了职业梯队,还有十几个在当地当足球老师,这些东西,赚多少钱都换不来。”
11年青训路:他比很多人更懂中国足球的痛点
在贵州待了11年,麦加奇拉斯说自己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但很少有人真的走到基层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跟我举了个例子:前两年他去下面的乡镇做足球普及,发现整个镇的中学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体育老师甚至不知道11人制的足球场多大,很多人说中国踢球的人少,但是他接触到的小孩里,十个有八个都喜欢踢球,只是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训练,甚至连一块能踢球的场地都没有。“你们总说国家队踢得差,但是有没有想过,国家队的队员是从多少人里选出来的?塞尔维亚只有700万人口,注册的青少年球员有10万,你们14亿人,注册的青少年球员才几万,怎么可能踢得赢?” 比场地和教练更少的,是家长的理解,麦加奇拉斯带过一个叫吴宇的小孩,天赋特别好,13岁的时候就能跟上U15的训练节奏,但是初三的时候吴宇爸妈说什么都不让他踢了,要他去读职校学汽修,说“踢球不能当饭吃,读个技校出来好歹能找个工作”,麦加奇拉斯跑了三趟吴宇家,跟他爸妈拍着胸脯保证:“我给他做规划,要是18岁之前他踢不上职业梯队,我出钱让他去考足球教练证,以后回当地当体育老师,工资不会比汽修工低,要是找不到工作我负责。” 最后吴宇爸妈终于松了口,现在吴宇是黎平县第三小学的足球老师,去年带校队拿了黔东南州中小学足球联赛的冠军,他队里的小孩现在也有两个被麦加奇拉斯选去了青训营。“你看,这就是良性循环,”麦加奇拉斯说,“只要有一个小孩靠踢球改变了命运,后面就会有十个、一百个家长愿意把小孩送来踢球。” 我其实挺认同他的观点:我们之前总想着花大价钱请大牌外教带国家队,花几个亿买外援提升联赛水平,但是最该花钱的地方其实是基层青训,金字塔尖的成绩再好,塔基是空的,早晚都会塌,麦加奇拉斯做的事,看起来没有带国家队拿成绩那么风光,但是恰恰是在给中国足球打地基,太多人盯着山顶的风景,却没人愿意蹲下来铺路,他这个“洋教练”,反而比很多本土的足球从业者看得更通透。
他的愿望:带中国弟子踢进国家队
去年麦加奇拉斯带的U14梯队拿了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西南区的亚军,队里有6个小孩被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梯队看上了,颁奖那天,小孩们举着奖杯把他抛起来,他的外套口袋里塞满了小孩塞给他的糖和野果子。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退休之前,能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小孩踢上中超,甚至进国家队。“我不要求他们每个人都成球星,”麦加奇拉斯说,“哪怕他们以后只能当小学足球老师,能把足球的快乐传给更多小孩,我就满足了。” 现在的麦加奇拉斯几乎已经是个“贵州通”:爱吃酸汤鱼,能喝半斤白酒,会说不少当地方言,他的儿子现在在贵阳读中学,中文说得比塞尔维亚语还溜,最爱吃的菜是折耳根炒腊肉,去年年底他感染新冠发烧,躺在家里动不了,一天之内有二十多个家长给他送药送吃的,还有之前带过的小孩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照顾他,他说那天躺在床上看着满桌子的药和吃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我在这里待了11年,早就把这里当我家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麦加奇拉斯要带小孩去吃冰粉,他走在一群小孩中间,个头比其他人高一大截,却跟小孩闹得不亦乐乎,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这个的头发,拍一下那个的肩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是村超赛场传来的欢呼声,还有路边摊子的叫卖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总有人问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其实答案就在这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小孩身上,就在麦加奇拉斯这样愿意沉下心扎根基层的教练身上。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宣传,也不需要那么多天价外援撑场面,只要有更多人愿意像麦加奇拉斯一样,蹲下来给山里的小孩递一双球鞋,教他们一个正确的停球动作,中国足球的未来,早晚都会亮起来,临走的时候麦加奇拉斯跟我说,等他带的第一个小孩进国家队的那天,他要在黎平摆二十桌酒,请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吃火锅,我跟他说,那一天我一定来,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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