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广州老城区仔,关于体育的所有启蒙,既不是来自奥运会的电视转播,也不是来自学校的体育课,而是家楼下那片叫“中六”的露天球场,从1993年它正式对市民开放到现在,30年时间里,它翻新过两次、围挡过三年,见过穿回力的70后光脚打球,见过穿AJ的00后抱着篮球拍短视频,也见过我这种80后从跟着爸爸屁股后面捡球,到现在带着自己的儿子去投三分,在很多搞体育产业的人眼里,它可能是个“赔钱货”:市中心黄金地段,一年收的场地费还不够隔壁商场一个铺位的租金,但在我心里,它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1998年:5毛钱的入场券,踩得满脚黑胶的夏天
我对中六球场的第一印象,是1998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我爸每天吃完晚饭就攥着两块钱,拉着我往球场跑:他买一张5毛的入场券,给我买一张2毛的儿童票,剩下的1块3,刚好能买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那时候的中六球场还是水泥地,上面铺了一层薄得发脆的黑塑胶,太阳晒久了会粘鞋底,下雨之后滑得像抹了油,我至今膝盖上还有一块疤,就是那时候跑着捡球摔的,守门的是姓陈的阿伯,家就住在旁边的旧小区,熟客来了不用掏票,打个招呼就能进,我爸有时候忘带钱,陈伯总是挥挥手说“下次来再给,带着小孩别乱跑”,我摔破膝盖那次,就是陈伯从保安室翻出红药水给我擦,还塞给我一颗话梅糖,说“男子汉摔一下哭什么,你爸当年打球摔得胳膊脱臼都没哼声”。 那时候球场上的“明星”是个叫阿明的中专生,16岁就能扣篮,永远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打完球就光着膀子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汽水,身边永远围着我们这帮七八岁的小孩,他会耐心教我们拍球,告诉我们“运球要低,不然容易被抢”,我们能摸到篮球的机会少,他就把自己的球扔给我们玩,自己坐在旁边抽烟,后来他代表越秀区打广州市的业余篮球赛拿了第三名,回来的时候特意给我们这帮小孩每人带了一颗橘子糖,说“以后你们也能去打比赛”。 那时候没人跟我们说“打球要打职业才有出息”,也没人给我们算“学篮球一小时多少钱、考级能加多少分”,体育在我们眼里就是傍晚的风、冰汽水的甜味、篮球砸在黑胶地上的砰砰声,是只要你愿意跑,就能收获一整场的快乐,我后来见过很多家长逼着小孩学体育,孩子哭着说不想练,家长骂“我花这么多钱供你学,你就这点出息”,每次我都想起1998年的中六球场,想起阿明哥说的“打球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开心不就够了”。
2012年:被围挡围了3年的球场,我们躲在巷子里投矿泉水瓶
2009年的时候,中六球场门口突然围起了蓝色的围挡,上面写着“全民健身中心升级改造”,我们一帮经常打球的球友凑过去问保安要围多久,保安说“少说两三年”。 那时候我正读高二,放学之后最盼的就是去中六打一个小时球,围挡一围,我们瞬间没了去处,附近的室内篮球场15块钱一个人,我们这些高中生每个月零花钱才几十块,哪舍得天天去?后来不知道谁先发现,球场旁边那条老巷的围墙高度刚好和篮筐差不多,我们就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当篮筐,喝完的矿泉水瓶灌满沙子当球,放学之后就挤在巷子里“投篮”,谁投中了就请大家吃五毛钱的冰棍。 有次我们和隔壁中学的一帮男生抢“投篮位”差点打起来,吵到最后有人提议“别吵了,明天大家凑钱去室内场打一场,谁赢了这个巷口的‘篮筐’就归谁”,那天我们12个人凑了120块钱,在室内场打了两个小时,打完之后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坐在地上,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转头就一起去路边吃炒粉,还加了彼此的QQ,后来成了固定球友。 那段时间还传过一个谣言,说中六这么好的地段,改造完之后不做球场了,要建商业综合体,卖化妆品和奢侈品,我们当时急得不行,十几个人凑了一封请愿书,签了几十个常来打球的人的名字,跑到社区办公室去提意见,社区的工作人员笑着跟我们说“放心吧,规划早就定了,不仅要留球场,还要加两个室内场,以后你们下雨也能打球”,我们那天开心得不行,凑钱去吃了一顿烧烤,所有人都喝了两瓶啤酒,连平时最乖的那个尖子生都喝得脸通红。 也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公共体育空间根本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配套”,它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情绪出口,你想想,一个学生上了一天课,一个上班族加了一天班,到球场上跑一个小时,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汗流走了,这种价值,是建多少商场都换不来的,现在很多新城区建得很漂亮,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但是找遍整个片区都没有一个免费的公共球场,小孩要打球只能去商业场馆,一个小时几十上百,普通工薪家庭哪敢让孩子天天去?时间久了,孩子自然就抱着手机不肯出门了,你再怪他“不爱运动”,有什么用呢?
2023年:穿AJ的小孩和穿太极服的阿伯,共享同一片灯光
2012年底,中六球场终于重新开放了,黑胶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PU地面,装了高杆灯光,晚上也能打球,还加了智能储物柜,扫码就能用,原来的陈伯退休了,现在守门的是个95后的小伙子,有时候没客人他就换球衣下来跟我们打半场。 现在的中六球场热闹得像个小社会:下午四点多是退休老人的地盘,穿太极服的阿伯在旁边的空场打太极,穿花裙子的阿姨跳广场舞,有个68岁的李叔,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现在每天都来投半小时篮,三分准得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比不过;六点多是下班的上班族,穿西装的程序员、穿制服的外卖小哥、开咖啡店的老板,换了球衣球鞋就上场,没人管你月薪多少、开什么车,打得好就有人给你喊“好球”,打得菜就会被队友笑着骂“你这防守还不如我家孙子”;等到七点多,放学的中学生就涌进来了,个个穿着最新款的球鞋,抱着定制的篮球,打累了就坐在场边拍短视频,偶尔还会拉着我们这些老球友跟他们打表演赛。 去年疫情解封之后,我们一帮老球友组织了一场“中六六队”友谊赛,从70后的第一批老球友到10后的小球员,分了六个队打循环赛,打了整整一下午,阿明哥也来了,他现在已经42岁,开了一家汽修店,肚子都凸出来了,还是穿一双回力鞋,投中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守门的小伙子还免费给我们送了两箱矿泉水,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球赛”。 我上周带儿子去打球,碰到个10岁的小孩,穿着库里的签名战靴,运球特别溜,说是他妈妈给他报了篮球培训班,一个小时200块钱,但是他最喜欢来中六打“野球”:“培训班都是练动作,太无聊了,这里的叔叔会教我传球,打赢了还请我吃冰棍。”我听着特别感慨,你说花几万块钱报的培训班,可能都不如这种野球场上的氛围更能让孩子爱上体育,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跑一跑,笑一笑,出一身汗,仅此而已。
别让“功利化”,偷走普通人的运动快乐
我写体育相关的内容写了快10年,经常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现在发展这么好,为什么普通人的运动热情还是不高?”,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中六球场的故事。 现在我们提到体育,首先想到的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是职业球员几千万的年薪,是小孩学体育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我们给体育附加了太多功利的价值,却偏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给普通人的礼物,是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获得的快乐,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 中六球场开了30年,没有走出过一个职业运动员,也没有举办过什么重量级的赛事,但是它承载了几代人的青春:70后在这里谈恋爱,80后在这里撒野,90后在这里解压,00后在这里认识新朋友,就连退休的阿伯阿姨,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它不像那些专业场馆那么高大上,地面偶尔还是会有积水,夏天的蚊子还是很多,但是它足够包容:不管你是穿几千块的AJ还是几十块的回力,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月薪三千的打工仔,只要你想打球,随时可以进来,没人会嘲笑你打得菜,也没人会问你学球花了多少钱。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城市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奖牌,建了多少专业场馆,而是要看普通市民能不能在家门口找到免费的运动场地,要看一个小孩想打球的时候,不用花几百块钱去商业场馆,不用怕没有地方去。 上周我又去中六打球,碰到了退休的陈伯,他带着孙子来遛弯,站在场边看了好久,跟我说“当年你才这么高,现在都当爸爸了,这球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热闹”,我抬头看了看,夕阳刚好落在球场的灯光杆上,穿校服的小孩在追着球跑,阿伯阿姨的广场舞音乐响得正好,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大家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它从来都不只是奖牌和荣誉,它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热气腾腾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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