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号早上7点半,我站在成都锦江社区半程马拉松的起点拱门下,抬头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2024锦江半马 如期举行”几个暖黄色的字,鼻子突然有点酸,我身边站着的52岁的张叔,攥着参赛号码布的手都在抖,他凑到我耳边说:“小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啊。”
我和张叔是去年在小区夜跑团认识的,他是个开了6年网约车的老司机,腰和颈椎都有老毛病,医生让他多运动才开始跑步,这三年他和这场半马的纠葛,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那天站在起点的人里,有像张叔这样等了三年的老跑友,有第一次参赛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拄着助行器的残疾人跑者,没有人催着开跑,大家看着“如期举行”四个字,都不自觉地鼓起了掌,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场民间赛事的“如期举行”,分量比任何专业赛事的冠军奖杯都重。
那句“如期举行”,我等了整整三年
张叔第一次报锦江半马是2021年,那时候他刚开始跑步3个月,从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蹲在路边咳,到能连续跑10公里,他磨破了一双几十块钱的老北京布鞋,每天晚上收车到10点,不管多累都要在小区楼下绕5圈,那次报完名他特别开心,特意花了800多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跑鞋,逢人就说“我今年要跑个半马给我女儿看看”,结果临开赛前一周,疫情反弹,赛事直接取消,那天他把跑鞋擦得干干净净,压在了衣柜最下面,跟我说“白练了,以后再也不报了”。
2022年他还是没忍住报了名,那时候他半马最好成绩已经跑到了2小时12分,完全够得上大众选手的精英级标准,结果临开赛前3天,官方通知又取消了,那次他真的生气了,把参赛包扔在沙发上,连着半个月没去跑步,说“折腾人玩呢”,2023年赛事本来定在4月,他赌气没报名,结果开赛头一天遇上成都十年一遇的大暴雨,锦江沿线涨水,赛事直接延期到年底又不了了之,那天他刷到取消通知,坐在跑车上抽了两根烟,转头就给我发消息:“明年要是办,我第一个报。”
去年12月赛事报名通道一开,张叔果然第一时间填了信息,为了备赛,他把每天的跑单时长缩短了1小时,过年走亲戚都带着跑鞋,亲戚劝他喝两杯,他摆摆手说“要训练,不能喝”,3月16号比赛前一天,他特意把第二天的订单全关了,回家把参赛服熨得平平整整,把前三次报名攒的3枚参赛纪念章都别在了衣服胸口,他说“就带着前三年没跑成的自己,一起跑完这21公里”。
其实我自己也为这场比赛憋了口气:去年9月夜跑的时候踩了石子崴了脚,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3个月才能慢慢运动,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最常点进去的就是赛事的官方公众号,每次看到简介里“拟于2024年3月17日举办”的字样,就觉得康复训练的疼都轻了一点,最开始拄拐走路疼得满头汗的时候,我就给自己打气:“再撑撑,比赛还等着我呢。”
以前我总觉得,赛事办不办有什么大不了的,想跑自己去锦江绿道跑不就行了?但真的站在起点的那一刻我才懂,我们等的从来不是那一场跑步,是一个确定的回应:你熬了无数个夜训练,磨破了好几双鞋,克制了多少次想吃火锅喝冰饮的欲望,这些努力都没有白费,对于普通跑者来说,“如期举行”这四个字,就是主办方给我们的最高荣誉,比任何奖金、任何奖牌都珍贵。
跑完全程我才发现,这场比赛没有“失败者”
发枪之后我跟着大部队慢慢跑,跑到5公里补给点的时候,碰到了12岁的小姑娘朵朵,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迷你马参赛服,蹲在路边哭,她爸爸蹲在旁边给她揉肚子,哄她说“要不我们不跑了,爸爸带你去吃哈根达斯好不好?”朵朵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还犟:“不行,比赛都如期举行了,我报名的时候说要跑完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原来她平时最多跑3公里,这次特意缠着爸爸给她报了5公里的迷你马,跑到4公里的时候岔气了,疼得直冒冷汗,我给她递了个橙子味的能量胶,说“慢慢走也行,走到终点就算赢”,她点了点头,扶着爸爸的手慢慢往前挪,后来我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蹲在路边拉伸,就看到朵朵一瘸一拐地从我旁边走过去,还举着手里的半块能量胶跟我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加油!”
我最后冲线的时候,刚好碰到朵朵也走到终点,志愿者给她挂完赛奖牌的时候,她眼泪还挂在脸上,笑的露出两个小虎牙,举着奖牌跟视频那头的妈妈喊:“你看我说到做到!我跑完了!” 那天最后一个抵达终点的是32岁的阿明,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肌肉萎缩,拄着助行器跑完全程用了3小时47分钟,比规定的3个半小时的关门时间晚了17分钟,按规则是拿不到完赛奖牌的,但他走到终点线的时候,所有还没走的跑者、志愿者、工作人员都在给他鼓掌,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组委会的负责人特意拿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定制奖牌递给他,上面刻着7个字:“你比赛事更守诺”,阿明接过奖牌的时候,嘴抿得紧紧的,耳朵尖都红了,他说他练了两年跑步,摔过好多次跤,这次就是想证明“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知道我跑不快,但我知道只要我坚持走到,就有人等我”。
我这次的完赛成绩是2小时28分,比我之前的最好成绩慢了8分钟,换作以前我肯定会觉得遗憾,觉得这几个月的康复训练都白练了,但那天我接过沉甸甸的奖牌,心里一点失落都没有,我甚至觉得,这个比以前慢了8分钟的成绩,才是我跑马以来最好的成绩:我没有放弃,我站在了起点,也走到了终点,这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核心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拼输赢,拿第一,破纪录,但那天在赛道上我才懂,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战胜别人,而是兑现对自己的承诺:赛事如期举行是主办方兑现对跑者的承诺,我们咬着牙跑完,是我们兑现对自己的承诺,只要做到了这一点,这场比赛里就没有失败者。
“如期举行”四个字,是上千个普通人一起托起来的
以前我以为,一场赛事能如期举行,无非就是主办方运气好,没撞上疫情,没碰上极端天气,但这次我有个朋友小蔡是赛事志愿者,听她讲完幕后的事我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上千个普通人的默默付出。 小蔡是川传的大二学生,这次负责15公里补给点的工作,3月16号下午她就和其他300多个志愿者一起去赛道旁布置,搬水、摆能量胶、搭帐篷,忙到凌晨一点多才回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5点就准时站在了补给点的位置,3月的成都早上还不到10度,她站在风里给跑者递水、喊加油,一上午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连咽口水都疼,我跑到15公里的时候,她给我递了一瓶温的功能饮料,我看到她脸冻得通红,手都僵了,还笑着跟我说“加油,还有6公里就到了,我在终点等你吃火锅”。
赛道旁还有一支平均年龄62岁的啦啦队,都是住在周边社区的阿姨们,她们特意穿了大红色的秧歌服,在路边扭秧歌、喊加油,还自己在家做了卤蛋、蒸了小蛋糕、切了草莓,放在路边免费给跑者拿,有个李阿姨看到我腿抽筋,特意跑过来给我涂了随身携带的活络油,她说“我儿子也爱跑马,我每次都给他装着这个,管用”。 当天赛道周边临时交通管制,我在终点碰到一个执勤的交警小哥,他说当天有个大哥着急去妇幼保健院给待产的老婆送待产包,刚好遇上封路,急得满头汗,他们特意安排了一辆警用摩托,带着大哥绕小路赶去医院,前后只花了10分钟,既没耽误赛事秩序,也没耽误人家的大事,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赛前半个月,整个团队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预报,就怕当天下雨,提前准备了3000件一次性雨衣,还联系了周边的12个社区,要是下雨就安排跑者去社区服务中心避雨,结果当天是阴天,气温12度,刚好适合跑步,他们笑着说“我们攒了三年的运气,就为了今天能顺顺利利把赛事办下来,不辜负大家等了三年的期待”。
你看,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如期举行”,不过是有一群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提前挡在了外面,以前我总觉得这种民间赛事没什么含金量,比不得北马、上马这种专业赛事,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恰恰是这种扎根在社区里的小赛事,才最有温度:它不是给专业运动员办的秀场,是给所有普通人办的狂欢派对,“如期举行”这四个字,不是写在官方通知里的空话,是每个志愿者、每个安保、每个普通市民用行动凑出来的,藏着一个城市最朴素的善意。
我们的生活,太需要更多“如期举行”的确定性
跑完之后我在终点休息区和张叔聊天,他拿着奖牌拍了好几十张照片,发给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还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三年之约,说到做到”,没到半小时就攒了两百多个赞,张叔说他已经报了10月份的成都全马,“只要它能如期举行,我就肯定能准时站在起点”。 朵朵拿着奖牌跟爸妈说,下次要报10公里的组,还要拉着平时不爱运动的妈妈一起跑,“妈妈总说没时间跑步,下次我当她的陪跑,我们一起跑完”,阿明说他接下来要加强上肢力量训练,下次争取在关门时间内跑完半马,“我还要去跑更多的比赛,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残疾人也能跑马拉松”。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我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年的经历:我们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约好的老友聚会可能临时取消,买好的演唱会门票可能说退就退,计划了好久的旅行可能说泡汤就泡汤,我们慢慢变得不敢期待,不敢做太长远的计划,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如期举行”这四个字,就像生活给我们递的一颗热乎的糖,告诉你不是所有的约定都会爽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回报,只要你愿意等,愿意坚持,你期待的事,总有一天会落到你头上,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我们在跑道上练出来的那股韧劲,那种相信“说到做到”的信念,最终都会用到生活里:你今天能咬着牙跑完21公里,明天就能扛过工作里那个难搞的项目,就能熬过生活里那段难走的路,因为你知道,只要你不放弃,你想要的结果,总会“如期举行”。
那天我把完赛奖牌挂在了我的书桌旁,旁边贴着2021年那张没用到的参赛号码布,每次抬头看到它,我都会想起起点拱门上那几个亮着的“如期举行”的字,它不是一句简单的赛事通知,是所有普通人对生活的执念,是我们热气腾腾活着的证据,我也希望,未来我们的生活里,能有更多的“如期举行”:你期待了好久的演唱会能如期开演,你计划了好久的旅行能如期出发,你努力了好久的目标能如期达成,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跑到自己想要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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