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的决赛夜,我倒在离奖杯一步远的地方
我从12岁开始泡球场,初中为了练控球,每天放学抱着篮球绕着小区拍3公里,鞋磨破了三双;高中为了进校队,冬天零下10度的早上5点就爬楼梯练体能,连过年走亲戚都带着篮球;考上大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报校篮球队,为了打CUBA基层赛,我整整一年没碰过奶茶和炸鸡,所有的周末和假期都耗在球场上,队友都开玩笑说我是住球场里的“球疯子”。
2020年秋天,我们队一路爆冷冲进了CUBA基层赛的决赛,对手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隔壁理工大,比赛打到最后32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断了对面后卫的传球,抱着球往篮下冲,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把球上进,我们就赢了”,起跳、上篮、球擦着篮筐滚进网的瞬间,我落地的左脚一滑,听见膝盖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嘎嘣”响,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我直接砸在了地板上,全场的欢呼声瞬间停了。
队医抬我下场的时候,我还扭头盯着记分牌,最后我们输了2分,我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对面的队员举着奖杯欢呼,手里攥着本来准备赢了之后送我暗恋的啦啦队女孩的定制冠军腕带,汗和眼泪混着流进领口,连疼都忘了,后来去医院拍核磁,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跟我说:“半月板三度撕裂,前交叉韧带部分损伤,还有慢性滑膜炎,先做手术,之后尽量别做剧烈跑跳的运动,篮球这种对抗性的就别碰了,不然不到30岁就得换半月板。”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7年的篮球梦浇得透心凉,养伤的前半年,我把所有的篮球鞋都塞进了床底,删掉了朋友圈所有打球的动态,路过球场听见拍球的声音就绕路,室友喊我去看NBA总决赛我都装睡,那年勇士拿总冠军的那天,我连朋友圈都不敢刷,总觉得那些关于篮球的热闹,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复健的18个月,我重新认识了“体育”两个字
手术后第三个月我开始做康复训练,最开始拄双拐,脚沾地都疼,每天最害怕的项目就是掰腿练角度,那种疼是钻到骨头里的,我一个1米85的大男生,每次掰腿都疼得一身冷汗,咬着牙攥着康复床的栏杆,连指甲都劈了。
给我做康复的李姐以前是省队的跨栏运动员,22岁那年跟腱断裂,不得不退役做了康复师,她看我每天都耷拉着脸,休息的时候就坐过来跟我聊天:“小子,我当年受伤的时候比你还倔,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不出门,觉得不能跨栏了这辈子就废了,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们练体育的,最先学的不是怎么跑怎么跳,是怎么摔了之后爬起来啊,以前你打球是跟别人比,现在你是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能多蹲1秒,明天能多走10步,那就是赢啊。”
我那时候还听不进去,直到在康复室认识了老周,老周那年42岁,以前是个马拉松发烧友,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0分,那年冬天跑马拉松的时候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抢救放了两个支架,医生说以后别说跑马了,快走都不能让心率超过120,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椭圆机上慢走,手里攥着心率表,走10分钟就停下来歇一会,额头上全是汗。
他跟我说,刚出院那会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以前连5楼都不坐电梯的人,现在多走两步都喘,把所有的马拉松奖牌都扔了,后来加入了一个心脏病病友的运动群,群里有高血压的、有糖尿病的、有做过癌症手术的,大家每天打卡运动,有人打太极,有人快走,有人做八段锦,没人比速度比距离,只要今天比昨天多走了50步,都要在群里庆祝半天。“以前我跑马,总觉得PB不了就是输,跑不完就是丢人,现在我每天能走5公里,晚上躺下能睡个整觉,陪我姑娘吃个早饭,我就觉得我赢了老天爷。”
那天我和老周在康复室的休息区聊了一下午,突然就想开了:我只是不能打激烈的对抗篮球而已,又不是不能动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赢比赛拿奖杯,现在才发现,体育本来就是帮我们更好地生活的啊,那天之后我复健的积极性高了很多,从一开始只能蹲10秒静蹲腿就抖得像筛子,到后来能连续蹲2分钟;从脱拐走100米就喘得不行,到后来能慢慢走3公里,我用了18个月,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只要不打对抗,正常的活动完全没问题。
告别赛场的日子,我把体育活进了生活的缝隙里
康复之后我没再回校队,但是也没远离体育,我报了游泳班,游泳对膝盖的压力小,我从一开始只能扑腾25米,到后来能连续游1000米,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青年组100米自由泳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3年前拿篮球比赛亚军的那天,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那天我拿着游泳比赛的铜牌,笑得连牙都露出来了。
我还在家附近的社区少年篮球训练营当志愿者,周末的时候去教七八岁的小朋友拍球、运球,上个月小朋友打U8联赛,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最后关头被断了球,他们队输了1分,下场之后坐在场边嚎啕大哭,说自己没用,我坐过去给他递水,撩开裤腿给他看我膝盖上的疤,跟他说:“你看叔叔这个疤,当年叔叔打比赛也输了,医生还说我以后不能打球了,但是叔叔现在不也挺好的吗?输赢不重要,你今天敢上场,敢冲上去抢球,摔了没哭接着跑,就已经赢了。”小男孩抹了抹眼泪,点点头,下半场的比赛他又主动要求上场,还抢了个篮板,下来之后特意跑过来跟我击掌,手心全是汗。
我现在也会偶尔去球场投投篮,不打对抗,就站在三分线外投,投一下午,反而命中率比以前天天打比赛的时候还准,上次跟几个朋友打养生局,最后10秒我投了个三分绝杀,他们都笑我“你这是因祸得福,练成三分神射手了”,我说是啊,以前总想着往内线冲,想扣篮,想耍帅,现在才知道,换个位置,换个方式,也能进球,也能开心。
受伤之后我的生活反而规律了很多,以前为了练球经常熬夜,饮食也不规律,冬天为了耍帅穿短袖打球,换季就感冒发烧,现在我每天11点前睡觉,早上起来自己做早饭,每周三次游泳,两次在家练静蹲和核心,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我妈都说我受伤之后反而比以前懂事了,身体也更健康了。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多了
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特别极端: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职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瞎凑什么热闹;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要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跑不了5公里、拿不了名次就不算运动;甚至还有很多人说,生病受伤了就应该躺着,动什么动,别再伤着了。
但我一直觉得,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更高更快更强”那是竞技体育的追求,从来不是所有体育的意义,体育最原始的功能,是教育,是让人学会怎么和自己的身体相处,怎么面对挫折,怎么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怎么在规则里赢,也怎么体面地输,我们记住那些奥运冠军,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块金牌,是他们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韧性,是他们输了之后再来的勇气,是他们哪怕满身伤病也愿意为了热爱坚持的劲头。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去追求什么成绩、什么PB、什么完美身材,你每天饭后散散步,周末爬个山,哪怕你身体不好,只能在家做10分钟拉伸,只要你在动,只要你在感受自己的身体,只要你因为运动变得更开心、更健康,你就已经get到了体育的意义,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得了癌症化疗之后开始练太极,练了10年,现在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也不追求什么长寿,每天动一动,浑身舒服,就挺好。”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健康人的专属,反而是很多在病痛里的人的光,它从来不需要你必须赢,只需要你别放弃。
昨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当年没送出去的那个腕带,我把它系在了我现在的游泳包上,我不再觉得那是遗憾了,反而觉得那是个纪念,纪念我当年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也纪念我因病离开赛场之后,重新找到的体育的意义,我现在经常跟训练营的小朋友说,你们打球可以想赢,但是不要怕输,不要怕受伤,就算以后你们不能打球了,也要记得打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头,那种开心的感觉,那才是体育给你们最好的礼物。
是啊,因病告别赛场的这三年,我失去了拿CUBA冠军的机会,但是我得到了比冠军更珍贵的东西:我学会了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学会了在挫折里找新的路,学会了把体育活进生活里,而不是只活在赛场上,我想,这才是体育最想教给我们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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