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4日晚,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体育馆的剑道上,红色倒计时牌闪得人眼晕,记分牌上的数字停在44:44,全场1万多名观众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男子花剑团体决赛的最后3秒,中国队的最后一攻,压在了29岁的陈海威身上,他微微弓着腰,右手的剑举到与肩同高,护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韩国选手的胸口,连指尖的力度都控制得丝毫不差,裁判哨声刚落,他脚下猛地蹬出一个完美弓步,剑头精准刺中对方护具的有效部位,绿灯亮起的瞬间,整个场馆炸开了,队友们冲上来把他抛到半空,他摘下面罩,满脸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16年的持剑生涯,三届亚运会的遗憾,终于在这一剑里,落了个圆满。
我前几年跟着采访国家队击剑项目的时候见过陈海威几次,印象里他总是背着个磨得发白的剑包,见人就笑,露出两个虎牙,队里的小队员都爱围着他喊“海威哥”,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的“老大哥”,背后藏着那么多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
从偷偷练剑的“野小子”,到摔出来的“拼命三郎”
陈海威是福建泉州人,老家在晋江的一个小村子里,12岁那年被泉州市体校的击剑教练黄志成挑中的时候,他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练体育太苦了,还耽误学习,我们就想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工作。”陈妈妈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陈海威也不说反驳的话,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就往体校跑,20多分钟的路程,他连跑带颠,半年磨破了三双白球鞋,衣服后背永远结着一层汗碱,爸妈拗不过他,终于松了口,他当天就抱着铺盖住进了体校的宿舍,走的时候跟爸妈说“我肯定拿个冠军回来给你们看”。
刚进省队的时候,陈海威是队里最不起眼的替补,身高不算顶尖,爆发力也不如同批的队友,每次打队内赛都是倒数几名,教练跟他说“要是再不出成绩,就回去读书吧”,他没说话,当天就把自己的训练量翻了一倍:别人每天刺1000剑,他刺2000剑;别人跑3000米就休息,他跑完3000米再加练10组折返跑;练弓步练到大腿肌肉拉伤,他就绑着弹力带在走廊里挪,愣是把弓步的跨度比队里其他人多练出了5厘米。
2016年是他第一次接到世锦赛的参赛通知,本来是职业生涯最好的机会,没想到赛前两个月的一次对抗训练里,他被队友撞飞,重重摔在剑道上,左侧膝关节前交叉韧带部分撕裂,还伴随着半月板损伤,医生给他下的诊断是“至少休养6个月,就算恢复好了,爆发力也可能受影响”,那时候离世锦赛开赛只剩4个月,队里都已经开始准备换替补了,陈海威当天就给主教练打了电话,咬着牙说“我能赶上,我一定要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成了康复室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康复师给他掰腿的时候,疼得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攥着的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护工递给他的毛巾,每次都能拧出半盆汗,他的康复日志上,每天最后一行都写着两句话:“今天离比赛还有X天,今天膝盖又多弯了5度。”我后来看过他那段时间的视频,他单腿站在平衡垫上,额头上的汗滴到垫子上,连站都站不稳,还是咬着牙不肯扶旁边的栏杆。
最后他真的提前两个月归队,站在了世锦赛的剑道上,那次中国男子花剑队拿到了团体铜牌,是当时男花在世锦赛上的历史最好成绩之一,走下领奖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他扎针的时候,他笑着说“你看,我说我能行吧”,从那之后,队里人都叫他“拼命三郎”,大家都知道,只要陈海威认定的事,就算摔得再狠,他也能爬起来往前冲。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们总喜欢说“天才运动员”,好像所有的成绩都是靠天赋来的,可你看陈海威的故事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比别人多吃10倍的苦,愿意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再咬着牙多撑一会儿,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是一样,你考学、工作、追梦想,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很多时候你离想要的东西,就差那股“摔了也不认输”的狠劲。
三届亚运的遗憾,都磨成了绝杀的剑刃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这枚金牌,陈海威等了整整9年,2014年仁川亚运会,他第一次站在亚运赛场上,团体半决赛输给韩国队,只拿了铜牌,走下剑道的时候他把面罩摘下来,狠狠地砸了一下地面;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是男单的夺冠热门,结果八强赛因为最后一秒出剑犹豫,爆冷出局,团体赛也输给韩国队拿了亚军,回国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3天,手机关机,谁敲门都不开。
教练去给他送吃的,推开门看见他满地都是剪碎的比赛录像,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输球的原因:“最后3秒脚步乱了”“出剑比对手慢了0.1秒”“弓步的角度偏了2厘米”……整个笔记本写了大半本,每一页的末尾都画着一个小小的金牌,他跟教练说“我不甘心,我还能再拼一届”。
那时候陈海威已经26岁了,同批的队友好多都转了教练或者退了役,他跟00后的小队员一起站在剑道上,连体能都拼不过年轻人,为了补上体能的短板,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先跑5公里热身,训练结束之后再加练1小时核心,腰上绑着20斤的沙袋做平板支撑,每次都撑到浑身发抖才下来,队里的体能教练说,陈海威的训练数据,比好多20岁的小将都好看。
2022年备战亚运会的关键期,他感染了新冠,烧到39度多,还在宿舍里靠着墙练静蹲,队友劝他休息,他说“我已经等了4年了,少练一天我都怕到时候掉链子”,2023年春节,他只在家待了3天,大年初三就背着包归队了,走的时候妈妈给他塞了满满一行李箱的泉州肉粽,他在队里每天训练完吃一个,说“吃着就想起我妈在厨房给我包粽子的样子,就想一定要拿个金牌回去给她看”。
杭州亚运会决赛的最后3秒,他刺出那绝杀一剑的时候,我在现场激动得跳了起来,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他之前输了比赛蹲在剑道边低头的样子,闪过他康复室里咬着毛巾的样子,闪过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你看啊,那些你攒了好多年的遗憾,那些你熬了无数个夜晚流的汗,最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的剑,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你刺中想要的结果。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运动员,总有人问我“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解释啊?体育精神就是你输了一次没关系,输两次也没关系,你把每一次输的原因都记下来,把每一次的遗憾都变成动力,等你再站到对手面前的时候,你手里的剑早就磨得足够锋利了,我们普通人也是一样,你考研考了两次没上,你工作做了好几个项目都黄了,你追喜欢的人追了好久都没成,这都没关系,你只要别放弃,把那些坑都踩过一遍,总能等到属于你的“绝杀时刻”。
拿了冠军的“老顽童”,想让更多人摸到花剑的温度
夺冠之后的陈海威,并没有变成大家想象里“高高在上的冠军”,反而更接地气了,领奖台上他跟队友挤在一起比心,还把金牌摘下来挂在了陪了他10年的教练脖子上;回福建老家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初的体校给小队员上课,蹲在地上给刚练剑的小孩系击剑服的带子,小孩问他“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拿冠军”,他笑着说“首先你要爱手里的剑,别把它当拿成绩的工具,要把它当朋友”。
现在他闲着没事就拍短视频发在网上,一半是击剑科普,一半是队里的搞笑日常:他会拿着剑教网友怎么正确握剑不会伤手腕,也会跟队友拍“击剑运动员的奇葩操作”,用剑开矿泉水瓶、用剑挑零食袋,评论区的网友都喊他“被击剑耽误的段子手”,去年年底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来自福建龙岩的快递,里面是一张10岁小男孩举着铜牌的照片,还有一封歪歪扭扭的信。
小男孩叫浩浩,之前因为个子比同龄人矮,老是被同学欺负,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去年看了陈海威的亚运会夺冠视频之后,哭着跟爸妈说要学击剑,学了8个月就拿了福建省少儿击剑比赛U10组的铜牌,浩浩在信里写:“陈海威叔叔,我现在再也不怕别人欺负我了,教练说我出剑特别快,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拿亚运会冠军。”陈海威当天就给浩浩回了视频电话,还给他寄了一套自己签名的护具,上面写着“出剑要快,做人要勇”,后来浩浩的妈妈说,浩浩现在每天都把那套护具放在床头,连睡觉都要摸着。
我特别欣赏现在的陈海威,他没有把自己困在“冠军”的光环里,反而愿意走到普通人面前,把花剑这项看起来有点“小众”的运动,变成大家都能接触到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你能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能让一个自卑的小孩因为你变得勇敢,能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拿起剑走到剑道上,这比金牌本身更有价值。
现在的陈海威已经30岁了,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有人问他“都拿了亚运冠军了,还拼什么啊”,他笑着说“我练了16年剑,还没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呢,我想让全世界看看,中国男子花剑的剑,刺得准着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剑”,可能是你正在读的书,正在做的项目,正在追的梦想,你可能像陈海威一样摔过好几次,可能等了好多年都没等到想要的结果,没关系啊,你只要别把手里的剑丢了,别认输,一直往前跑,总有一天,你也能刺中属于你自己的那枚“金牌”,毕竟,持剑追风的人,永远都不会输。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