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2号晚上，我在乌鲁木齐红山体育馆外面的路边烧烤摊蹲着重温新疆对阵广东的常规赛回放，摊主阿卜杜大哥把烤得冒油的羊肉串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屏幕里刚好切到最后2.1秒的镜头：身穿0号球衣的扎提斜刺里冲出来断掉赵睿的传球，踩着球鞋的摩擦声一路冲到篮下，上篮，打板,球进哨响。
整个烧烤摊瞬间炸了，坐在我旁边的维吾尔族大叔把手里的夺命大乌苏举得老高，酒都晃出来半杯，阿卜杜大哥手里翻烤串的夹子哐当掉在炭火上，孜然撒了半炉，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喊“扎提！扎提！”，大叔硬塞给我一串刚烤好的羊腰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到没？我们和田出来的儿子娃娃，就是这么厉害！”
我攥着还热乎的烤串，看着屏幕里扎提被队友围在中间揉脑袋，耳朵尖红得发烫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我去和田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在老城区小学的土操场上见过的那些穿着破洞球鞋追着篮球跑的小孩，他们之中有个12岁的小男孩举着洗得发白的篮球跟我说，他的偶像是扎提，以后也要打CBA，当时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现在忽然觉得，这个梦想,真的有可能实现。
和田的土操场，是他第一个“CBA主场”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扎提，都是因为那场准绝杀，甚至有人以为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球员，但你要是去和田老城区问问，那些在街头打了二三十年野球的大叔都会笑着跟你说：“这小子啊，我十年前就跟他打过球，那时候他才到我腰那么高，抢球比谁都凶。”
扎提全名叫扎提·玉素甫江，出生在和田地区墨玉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母种了十几亩核桃树，一年的收入刚好够一家人温饱，他的第一个篮球是爸爸赶巴扎的时候花20块钱买的二手橡胶篮球，外皮磨得都快看不见商标，弹力还不如家里踢的沙包，他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只有一片土操场，一刮风就尘土飞扬，下完雨就成了泥地，他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抱着球就往操场跑，穿的是妈妈纳的布鞋底薄，跑一下午鞋头就磨破个洞，妈妈骂他“不好好上学天天玩球，以后还能靠打球吃饭？”，他嘴上答应着“知道了”，转头就把破了洞的鞋藏在操场边的树坑里,光着脚接着打。
新疆的冬天冷，零下十几度的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揣着两个妈妈蒸的烤包子，在操场上打两个小时球，手冻得握不住球就啃一口热乎的烤包子，搓搓手接着打，那时候经常有去小学打球的社会大哥看他小孩一个打得还挺好，偶尔会给他带一瓶冰红茶，跟他说“小子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上电视”，他每次都把瓶子攥得紧紧的,回家洗干净了装凉水喝。
我去年在那所老城区小学调研的时候，校长指着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跟我说：“扎提小时候就把衣服挂这棵树上打球，现在这棵树还是小孩们挂衣服的地方，好多小孩都以他为榜样呢。”那天我在操场上站了半小时，看到十几个跟当年的扎提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还有点坑洼的土场上跑，球鞋踩得尘土飞扬，有人投进一个球，所有人都起哄，阳光落在他们晒得黝黑的脸上，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热爱是最不需要成本的天赋。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的“职业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这句话，在扎提这里，最开始的职业梦，没有专业教练，没有塑胶场地，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球鞋，有的只是愿意为了篮球吃别人吃不了的苦的韧劲儿，你说这是天赋？我更觉得这是普通人拿到的最公平的入场券。
从野球场“球王”到职业队试训，他差点因为身高被劝退
扎提16岁的时候，已经是和田野球场有名的“小个子球王”了，当地的民间3v3联赛，他带着两个同村的朋友去打，一路杀到决赛，他一个人就拿了28分，比对面三个人加起来得分还多，当时新疆青年队的球探刚好去和田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小个子，留了个联系方式跟他说：“愿不愿意去乌鲁木齐试训？打职业篮球。”
扎提当天晚上就跟爸妈说了这件事，爸爸把家里攒了半年的三千块钱塞到他手里，跟他说“要是能留下来就好好打，留不下来就回来，家里的核桃树还能养你”，他攥着钱坐了24小时的大巴去乌鲁木齐，推开青年队训练馆的门就傻了：其他试训的小孩都是从小在体校长大的，穿的是最新款的签名球鞋，跑位、战术说得头头是道，他连战术板上的专业术语都认不全，身高只有1米78，站在其他平均身高1米9的队友中间,像个没长开的小孩。
试训第一天测3000米，他跑在最后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吐了，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小伙子，你天赋不错，但身高太矮了，打职业控卫最少也要1米85，你这个条件，很难留得下来。”他当天晚上躲在宿舍的被子里哭，给爸爸打电话说“我可能真的不行”，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跟他说“你要是觉得跑不动了就回来，要是还想打，就别想着自己不行，往死里练就行”。
挂了电话他就把回家的火车票撕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上6点就出现在训练馆，运球绕着操场跑10圈，运到球粘在手上一样为止，队友都去吃饭了，他留在训练馆加练1000个三分，投到手臂抬不起来才去食堂吃凉掉的饭菜，刚去的时候他普通话不好，听不懂教练讲的战术，就把战术图画在小本子上，旁边标上维吾尔语的注释，睡觉前都要翻一遍，我之前跟新疆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聊起扎提，他跟我说：“当时试训的20多个人，最后只留了3个，扎提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他的训练鞋永远是队里磨得最破的，三个月磨坏了4双鞋，手上的茧子破了缠上胶布接着练，我们教练组最后商量的时候一致说，就冲这股狠劲儿，这个孩子我们留了。”
试训结束的时候，他半年长了4公分，身高到了1米82，三分命中率从最开始的21%涨到了47%，跑3000米的成绩比最开始快了1分20秒，他拿着留队通知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跟他说“家里的核桃今年丰收了，等你休赛期回来，给你做手抓饭”。
我见过太多人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天赋不够”“出身不好”，但扎提的故事告诉我，大部分人努力的程度，根本还轮不到拼天赋，你说身高是短板？他靠每天加练2小时，把自己的短板补成了优势，职业体育从来不会亏待每一个愿意拼的人,这句话从来不是鸡汤。
站上CBA赛场的那一刻，他背上的不仅是球衣号码
2023年夏天，扎提正式升上新疆广汇一队，穿0号球衣，当时网上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他是“少数民族照顾名额”，有人说“1米82的身高打CBA，上去就是被虐的”，他从来没回应过这些质疑,只是每次训练都留在最后一个走。
2023-2024赛季，新疆队后卫线接连受伤，主教练阿的江在对阵辽宁的比赛里，把第一次首发的机会给了扎提，那场比赛他打了32分钟，拿了16分5助攻，最后时刻连续投进两个三分，帮新疆队锁定胜局，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第一次首发就拿这么好的成绩有什么感想，他攥着话筒，耳朵尖红得发烫，憋了半天才说：“我想让更多新疆的小孩知道，我们也能打职业篮球，只要好好练，梦想真的能实现。”
我有个朋友在喀什开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他跟我说，自从扎提第一次首发拿了16分之后，来他培训班报名的小孩翻了三倍，好多都是下面县城农村的小孩，之前家长都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现在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说“只要能像扎提那样，我们砸锅卖铁也供他练”，上个月我在乌鲁木齐地铁上碰到一个穿0号球衣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馕，跟他奶奶说“我以后要像扎提哥哥一样，给新疆争光”，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说“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练球，以后才能跑得过别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拿冠军，而是你能成为多少人的灯塔，扎提现在的价值，早就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CBA轮换球员的价值，他让无数生活在新疆偏远地区的小孩第一次知道，原来像我们这样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靠读书这一条路，也能靠自己喜欢的事情走出县城，站上全国的赛场，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名字，这种榜样的力量,比拿10个冠军都更有意义。
别神化他，他也只是个爱啃烤包子的普通22岁小伙
现在网上很多人把扎提捧成“新疆篮球的希望”“少数民族球员的标杆”，但如果你见过他私下的样子，就会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就是个普通的22岁大男孩。
休赛期回和田，他第一件事就是约着小时候一起打球的朋友去土操场打野球，赢了就请大家吃烤串喝卡瓦斯，输了就买10瓶冰红茶给大家分，偶尔被比他小的小孩盖帽，他也不恼，笑着揉人家的头说“小子练得不错啊，以后比我厉害”，他妈妈现在每次他打主场比赛之前，都会从和田寄家里做的手抓饭和烤包子过来，他每次赛前都要吃两个烤包子才上场，赛后采访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妈妈做的奶疙瘩，跟记者说“我球打得还不够好，还要多练，大家别把我吹得那么厉害”。
上次有个球迷在乌鲁木齐机场碰到他，他手里拎着刚买的一兜子馕，看到球迷要签名，赶紧把馕夹在胳膊下面，给人签完名还问人家“要不要尝一口？刚买的，热乎的，芝麻的”，他开直播跟球迷聊天，有人问他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他挠挠头说“首先是把球打好，争取能进国家队，然后攒钱给我爸妈在乌鲁木齐买个房子，他们种了一辈子核桃，也该享享福了”。
我最烦现在大家把运动员塑造成完美无缺的英雄，其实最动人的，恰恰是他们身上这些接地气的“不完美”，扎提从来没忘了自己是从和田的土操场走出来的，所以哪怕现在成了很多人的偶像，他也没有飘，还是那个喜欢吃烤包子，回村会跟朋友一起打野球的普通小伙，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寒门难出贵子”“普通人的梦想都是空想”，但扎提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肯拼，真的能扛得住别人的质疑和路上的苦,你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至今还记得去年在和田那所小学的土操场上，那个12岁的小男孩举着篮球跟我说要打CBA的样子，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鼓的，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10年前的扎提，也是在同样的土操场上，抱着那个20块钱的二手橡胶篮球,跑起来像风一样。
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永远给普通人留着一扇门，只要你愿意伸手推，就总有机会进去，而扎提，就是那个站在门后面,笑着给后面的小孩留着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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