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裹着厚羽绒服挤到光彩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检票口的大爷远远就冲我招手：“姑娘又来啦？张大爷早就坐里面等了，还给你留了位置。” 我是从2021年北京男排拿第一个排超联赛冠军的时候开始追现场的，算下来也快三年了，之前总有人问我，女排热度那么高，你怎么偏偏喜欢看男排？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2023年1月那场半决赛打完，我终于能说清楚：我爱北京男排，从来不是爱他们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高光时刻，是爱他们摔了跟头还能抬头笑的那股劲儿,那股和我们每个普通人过日子一模一样的韧劲儿。
从三连冠神坛摔下来那天，光彩馆的掌声比夺冠时还响
时间倒回2023年1月5日，那天是排超联赛半决赛的第五场，北京男排对阵老对手上海男排，此前北京男排已经拿了2020、2021、2022三个赛季的联赛冠军，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支“三连冠豪门”晋级决赛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我那天旁边坐的还是张大爷，68岁的老北京，原先在先农坛体校做后勤，退休之后每场北京男排的主场都落不下，兜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用塑封袋封得严严实实的1987年北京男排首夺全国冠军的旧门票，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另一样是常温的北冰洋，他说年纪大了喝不了冰的，但看球必须配这个，是老规矩。 那天的比赛打满了五局，前四局两边咬得死死的，比分从来没拉开过2分以上，第五局北京队一度12:9领先，眼看着就要拿下，结果连续两个发球失误，被上海队追平，最后14:16惜败，止步四强。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光彩馆安静了三秒，我转头看张大爷，他手里攥的北冰洋罐都捏变形了，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我以为他要骂，结果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加油棒敲得咚咚响，扯着嗓子喊：“北京队！好样的！” 他这一喊，整个场馆的球迷都跟着喊起来，“没关系！再来！”“站起来！我们等你们！”的喊声比之前赢球的时候还响，我看见场上的队员都低着头，队长刘力宾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等观众喊了快一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走到观众席前面深深鞠了个躬，把自己手上戴的护腕摘下来扔给了张大爷。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和张大爷一起走的，他攥着那个护腕，反复跟我说：“你看这帮孩子，输了也不找借口，也不耷拉脸，这点就像咱们北京人，输了就认，回去练完了再打，不丢人。” 那天我也突然想通一个道理：我们总把竞技体育的胜负看得太重，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所有人，但其实不是的，那天在光彩馆，我看见的不是一支输了球的弱队，是一群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普通人，他们拼到了最后一个球，没有放弃，就已经赢了，我们爱一支球队，爱的从来不是它永远赢，是它哪怕输了，也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东西。
你以为的“豪门躺赢”，是这帮小伙子每天摔200次摔出来的
总有网友在评论区说，北京男排成绩好就是靠砸钱买外援，是“金元排球”的受益者，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好笑，去年夏天我有幸去北京男排的训练基地采访过一天，那天之后我就知道，所有你以为的“躺赢”，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拼命。 我那天到训练馆的时候是早上8点半，队员们已经练了快一个小时的体能了，一个个浑身都是汗，训练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副攻王东宸是北京本土的99年小将，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贴肌效贴，膝盖上密密麻麻贴了6层，露出来的地方全是旧疤，新的伤还在渗血。 他跟我说，半决赛那场救球的时候摔在地板上，骨裂了，没敢跟队里说，打了封闭上场打的，歇了半个月就回来训练了。“这点伤算什么啊，打排球的谁身上没十几个疤，这都是军功章。”他笑着跟我说，露出两个小虎牙，我却看得鼻子有点酸，是拦网和防守，二传刘泽传一个球，攻手扣，防守的队员就要扑出去救，救不到就要重来，我数了下，就上午三个小时的训练，每个防守队员至少摔了两百次，有的时候摔得重了，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教练吹一声哨，还是咬着牙站起来继续。 队里最小的队员是03年的邓忻朋，家就在北京顺义，开车到基地也就一个小时，但是他去年一整年只回家了两次，一次是过年放了三天假，一次是奶奶过生日回去吃了顿饭，我去那天他妈妈特意过来给他送饺子，放在门卫室给他发了个消息，结果他训练完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饺子早就凉透了，他蹲在走廊上扒了两口凉饺子，跟妈妈打了个视频说“饺子特别好吃”，挂了电话就又去加练发球了。 还有大家总说的外援，上赛季的匈牙利外援帕达尔，来中国半年，学会的第一句中国话是“再来一个”，每次训练他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有时候加练到晚上十点，场馆的保洁阿姨都要下班了，他还在那练扣球。 我那天离开基地的时候，教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钱能买来好球员，但买不来一支球队的魂，北京男排的魂是什么？是每球必争，是永不放弃，这个东西是刻在每个队员骨子里的，不是花钱能买得到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的人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运气、资源，却不愿意承认，所有的成功背后都是超乎常人的付出，你只看到了北京男排拿冠军的风光，没看到他们每天练到抬不起胳膊的疲惫，没看到他们受伤了还要打封闭上场的拼命，那些你看不见的汗水,才是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最大的底气。
走下领奖台的北京男排，成了越来越多普通人的“精神搭子”
这两年追北京男排的比赛，我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球迷，大家来自各行各业，有学生，有上班族，有外卖小哥，有医生，大家的生活都各不相同，但提到北京男排，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小周是个95年的外卖小哥，家在丰台，我第一次见他是去年半决赛输球的那场，他穿个明黄色的外卖服，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摘的头盔，喊的比谁都大声，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去年春天跑外卖的时候被车撞了，腿骨折了，在家躺了三个多月，那段时间他特别消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连床都不想下。 后来有一天他刷短视频，刷到北京男排0:2落后江苏男排，最后连扳三局逆转的比赛，他看着看着就哭了。“我当时就想，人家打球0:2落后都能翻回来，我这点伤算什么啊？”从那之后他就成了北京男排的铁杆球迷，腿好之后跑外卖更拼了，每个主场比赛他都会提前把那个时段的单子关掉，骑着电动车过来，买最便宜的票坐最后一排，看完比赛再继续跑夜单。 他跟我说，现在每次跑外卖碰到差评，或者下雨天摔车，或者爬楼爬的腿软的时候，就想想北京男排落后的时候那种拼劲，就觉得没啥过不去的，上次他送外卖碰到一个客户，看见他手机壳是北京男排的队标，当场就给了他两瓶冰红茶，还多打了20块钱小费，说“都是自己人，辛苦了”，他说那天他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还有个球迷小宋，是北医三院的护士，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在方舱待了两个多月，每天穿防护服穿十几个小时，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那段时间她唯一的娱乐就是休息的时候看北京男排的比赛回放。“看他们跳起来扣球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身上的累都跟着散了，好像我也跟着他们一起使劲了一样。” 现在小宋每次轮休都会来现场看球，她还特意给队里的队医送过自己做的牛轧糖，因为她知道队医每天给队员揉腰揉胳膊，经常忙到半夜才吃饭，和她自己的工作一样，都是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 我之前总觉得“偶像”应该是离我们很远的人，要闪闪发光，要完美无缺，但现在我才明白，真正能给你力量的“精神搭子”，从来不是那些远在天边的完美明星，而是和你一样，会受伤，会失败，会哭，但永远不会认输的普通人，北京男排的这帮小伙子，他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冠军，他们是我们身边的榜样，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日子再难，只要你不放弃,就总有翻盘的可能。
别着急要“下一个冠军”，北京男排的故事远没写完
这个赛季的北京男排，走了几个老队员，也上了不少年轻的新面孔，成绩起起伏伏，有赢过势均力敌的强队，也有输给过排名靠后的弱队，又有网友在评论区骂，说“北京男排不行了”“三连冠之后就飘了”。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起张大爷跟我说的话：“我看了北京男排40年，80年代拿过冠军，90年代也跌到过倒数，2000年之后也有过连续十年进不了四强的时候，那又怎么样？输了就回去练，总有赢回来的那天，着什么急啊？” 对啊，我们现在太急了，干什么都要快，都要立刻看到结果，看球也一样，赢了就把球队吹上天，输了就踩到底，恨不得球队永远都拿第一名，稍有失误就铺天盖地的骂，但我们忘了，体育最本质的魅力从来不是常胜，而是屡败屡战啊。 你看这个赛季的刘力宾，之前受伤休息了大半年，刚复出的时候状态不好，发球经常失误，网友骂他“退役吧”，他也不解释，默默训练，现在每场比赛都能拿全队最高分，扣球成功率排联赛前三；你看03年的邓忻朋，刚上场的时候紧张到手抖，现在也能在关键局站出来扣下制胜分；你看每场比赛的看台上，还是有那么多球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过来，为他们加油，不管输赢，喊声都一样响。 我从来不会给北京男排定什么“必须拿冠军”的目标，只要他们还在球场上每球必争，只要他们摔了还能站起来，就足够了，毕竟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也不是永远都能拿第一啊，我们也会考试失利，也会工作不顺，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坎，我们不也是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吗？ 北京男排的故事，从来不是只有三连冠那几页最光彩，那些输了球之后红着眼睛鞠躬的时刻，那些训练场上摔出来的疤，那些看台上从8岁到80岁的球迷的喊声，那些和普通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的温暖瞬间,才是这个故事最动人的部分。
上周我又去光彩馆看球，张大爷还是坐在老位置，兜里揣着那张1987年的旧门票，还有刘力宾给他的那个护腕，看见我过来给我塞了一瓶北冰洋；小周还是穿著明黄色的外卖服坐在最后一排，头盔放在脚边，手里举着自己写的加油牌；小宋带了自己做的青团，散场的时候塞给了队医。 开场前全场一起喊“北京队，加油”的时候，我看着场上那些正在热身的小伙子，突然觉得特别温暖，他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冠军，他们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奋斗的缩影，他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以后我还会继续去光彩馆看球，不管他们赢还是输，我都想为他们喊一声加油，毕竟，能看着这样一支球队和自己一起成长,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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