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颁奖仪式结束后，混采区出现了让所有记者都意外的一幕：刚拿到铜牌的日本选手冈田梦以，换下了印有日本国旗的运动服，穿上了一身熨得笔挺的白色护士服，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大家好，我叫冈田梦以，我的职业是护士，跑步是我的另一份工作。” 那天的采访视频传到国内社交平台后，迅速登上了热搜，很多人说她是“现实版斜杠青年”，也有人质疑她“不务正业作秀博眼球”，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领奖台上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已经在医院的ICU走廊和田径场的塑胶跑道上,同时跑了整整7年。
ICU里的夜班，比田径场的冬训更熬人
冈田梦以的日常时间表，可能是所有职业田径选手里最特殊的：周一到周五早上7点，她会准时出现在神奈川县立综合医院的内科病房，换上护士服开始一天的工作：给卧床的老人换尿管、帮术后病人做康复训练、给临终患者擦身喂饭，遇到疫情高峰或者急诊值班的时候，她还要推着几十斤重的抢救床，在走廊里一路小跑着往手术室送病人，直到下午3点下班，她才会换上运动服，去医院旁边的市民田径场训练2个小时，周末如果没有值班，她会加练半天。 我在日本做体育交换生的时候，曾经在一场国内田径锦标赛的后台见过她，当时她刚跑完100米预赛，蹲在休息区啃饭团，手机里还弹出护士长给她发的消息：“明天有个老人要做胰腺手术，你之前照顾过他，能不能来加个班？”她对着手机屏幕飞快地回了个“没问题”，转头跟教练说周末的长距离训练改到周一早上5点。 2022年12月日本第八波疫情峰值的时候，她所在的病房床位翻了三倍，连续12天排的都是晚8点到早8点的大夜班，每次穿防护服进隔离区之前，她都会在里面套上速干衣，下班之后直接开车去田径场，防护服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冬天的风一吹，她蹲在跑道边缓十分钟才能站起来，有一次跑加速跑的时候腿软摔在了塑胶跑道上，膝盖蹭破了一大块，她第二天上班特意戴了长款的护肘，怕护士长看到了让她休息——她怕休息一周，之前攒了三个月的训练状态就全废了。 “很多人问我两份工作累不累，当然累啊，ICU的夜班比零下5度的冬训还熬人。”她后来在采访里说，“但医院的工作能让我忘了跑步的压力，跑步也能让我忘了上班的委屈，我每次给病人做康复训练的时候，都会想起我自己崴脚的时候做康复的痛苦，就会更轻一点；我跑步跑不动的时候，想想我照顾的那些连下床都要练半年的病人，就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公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跨界”的理解都太功利了，觉得搞斜杠就是为了赚流量、变现，但对冈田梦以来说，护士和运动员这两个身份，更像她的两个“救生圈”：没有医院的经历，她不会明白“和时间赛跑”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跑步的热爱，她也撑不过医院里那些见惯生死的至暗时刻，我们总说要找“热爱和生活的平衡点”，其实最好的平衡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你选的两条路,都能给你往前走的力量。
跑了12年，她第一次敢说“我是职业选手”
冈田梦以和跑步的缘分，其实比做护士早得多，她小学三年级就进了田径队，初中的时候100米就能跑到12秒以内，本来是被当作种子选手培养的，结果高二那年的县运动会上，她不小心崴了脚，脚踝三处骨折，医生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做剧烈运动，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那段时间她刚好在医院陪得了肺癌的奶奶，每天看着护士们跑着推抢救床、跑着拿血袋、跑着给突发状况的病人急救，她突然觉得，“原来不用上田径场，也能做和时间赛跑的人”，奶奶去世之后，她放弃了保送体育大学的名额，考了护士专科学校，毕业之后顺利进了现在的医院做护士。 如果不是2018年医院开运动会，她跑100米赢了所有男同事，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专业田径了，当时医院的院长看她跑得这么快，主动给她批了“弹性排班”的福利，说“你要是想练就去练，值班的时间大家帮你凑”，她才重新捡起了跑鞋，一边上班一边训练。 最开始的两年特别难，她没有教练，就自己在网上搜苏炳添的训练视频跟着学；没有参赛经费，就从每个月的护士工资里扣报名费和差旅费，2019年她第一次参加日本全国田径锦标赛，100米跑了11秒46，拿了第六名，才终于被日本田协注意到，给她配了专业教练，也有了比赛补贴。 2023年备战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她照顾了半年的78岁渡边奶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渡边奶奶的子女都在国外，身边没人陪，冈田梦以每次值夜班都会多带一份自己做的梅子饭团给她，奶奶知道她要去参加亚运会，临走前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樱花御守塞到她手里，气若游丝地说：“梦以酱要跑快点哦，让中国的朋友也看看我们日本的护士跑的有多快。” 后来杭州亚运会接力决赛的直播里，有眼尖的观众看到她跑最后一棒的时候，白色跑鞋的鞋带上系着个粉色的小御守，风一吹就晃，她冲过终点线拿到铜牌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摸了摸那个御守，对着天空鞠了一躬，那天的赛后发布会上，她拿着奖牌笑着说：“这是我跑了12年，第一次敢说自己是职业选手，这个奖牌，有渡边奶奶的一半。” 我特别烦网上有些人说“她就是运气好，半工半读还能拿奖牌”，但你不知道的是，她这7年里每天只睡5个小时，别人休假去旅游的时候，她要么在医院值班，要么在田径场训练，光跑鞋就跑坏了27双，脚腕上的伤复发了8次，每次都咬着牙继续练，没有什么所谓的运气开挂，所有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结果,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拼尽全力。
“不务正业”的她，打了多少“奖牌机器”的脸
杭州亚运会走红之后，日本田协曾经找过冈田梦以，提出给她发每年3000万日元的补贴，让她辞掉护士的工作做全职运动员，备战2024年巴黎奥运会，结果她直接拒绝了，她说：“我如果只跑步的话，就不是冈田梦以了，跑步是我的热爱，但护士是我的责任，我不想为了拿一块奖牌，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押上去。” 她的话其实打了很多人的脸，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里，好像默认了“想拿成绩就必须全脱产、必须孤注一掷、必须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很多专业运动员从小就进体校，没上过几天学，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一旦受伤或者退役，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前几年我甚至看过新闻，有拿过全国冠军的长跑运动员，退役之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路边摆地摊卖菜。 还有很多业余爱好者，把“拿成绩”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意义：为了跑马拉松破3，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20公里，班也不好好上，家人也不管，最后跑得膝盖积液，家也快散了；为了练健身拿比赛名次，乱吃补剂，最后把身体吃坏了，我们好像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只会拿奖牌的机器，而是让人成为更完整的人。 冈田梦以现在依然在医院上班，每周只训练4天，每次2小时，她的100米最好成绩已经跑到了11秒32，比很多全脱产训练的日本女选手都快，上个月她还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给病人扎针的视频，配文说：“今天给渡边爷爷扎针一次就中，比跑赢预赛还开心，下个月的目标是100米跑到11秒2，还有拿下老年护理资格证。”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你破釜沉舟，也不需要你用“牺牲”来自我感动，你不需要为了跑步放弃工作，也不需要为了生活放弃热爱，你可以同时有两个目标，一个在领奖台上，一个在你每天都要去的岗位上，两个目标都实现的人生,比拿一块奥运金牌酷多了。
我们需要更多的“冈田梦以”，而不是更多的“奖牌机器”
我之前参加国内的一场业余马拉松比赛，在收容车上遇到了一个跑友，他为了破3，辞了工作练了整整一年，老婆要和他离婚，他都不管，说“等我破3了就能接广告赚大钱，到时候什么都有了”，结果比赛跑到30公里的时候他就抽筋退赛了，坐在收容车上哭，说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跑步，就是觉得“跑出名了就能翻身”。 那天我看着他就想起了冈田梦以，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要拿奥运冠军，也从来没有想过靠跑步赚大钱，她的人生规划里，一半是田径场，一半是医院：28岁之前跑到11秒，争取参加奥运会；35岁之前成为ICU的护士长，帮更多的老人减轻痛苦。 我们现在的体育观太功利了，总觉得“热爱就必须做到顶尖，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总觉得“只有拿了奖牌的运动员才是成功的”，但其实不是的，对于普通人来说，你喜欢跑步，哪怕一辈子都跑不进3小时，只要跑步能让你开心，能让你身体变好，那这份热爱就有意义；你喜欢打球，哪怕打不了职业比赛，只要每次打球的时候你能忘了工作的烦恼，那这份热爱就值得。 冈田梦以的走红，本质上是大家对“唯成绩论”的反感，我们不需要更多为了奖牌牺牲健康、牺牲家庭、牺牲整个人生的“奖牌机器”，我们需要更多像冈田梦以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自己的热爱，他们不用把“拿第一”当成人生的唯一目标，却依然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就像冈田梦以自己说的：“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选手，我只是一个喜欢跑步的护士，我跑过的每一步，照顾过的每一个病人，都是我人生的奖牌，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们都真实存在。”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冈田梦以”：你不用二选一，不用在“生活”和“热爱”里挑一个，你可以同时有两个月亮，一个悬在你要赶去上班的清晨，一个挂在你去做喜欢的事的黄昏，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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