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特意跑到天津武清体育馆看排超联赛焦点战,天津女排对阵江苏女排，我抢的票刚好在啦啦队候场区旁边，坐下来没10分钟，就注意到候场的一群姑娘：扎着高马尾，脸上画着亮闪闪的眼影，身上穿的啦啦队服是红、黄、蓝、绿、橙五种颜色，像五朵蹦蹦跳跳的小太阳——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就是大家常说的“排五彩宝贝”，是排球赛场上专属的啦啦队。
以前我对她们的印象也很模糊,总觉得就是赛场上的“气氛组”，跳几分钟舞就下场，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甚至还听过有人调侃她们是“赛场花瓶”，靠颜值博眼球，直到那场比赛中场休息，她们跳完加油舞下场，我看见走在最后的姑娘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排球战术本，一边擦汗一边和身边的队友念叨“刚才李盈莹那个后攻踩线了？不对啊我看着好像没踩”，我好奇搭了句话，就此认识了小棠，也彻底打破了我对排五彩宝贝的所有刻板印象。
从省青训副攻到排五彩宝贝：我换了种方式站在热爱的赛场里
小棠是98年的,天津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在读，另一个身份是国家二级排球运动员，以前是河北省青训队的副攻手，身高1米78的她摸高能到3米1，17岁那年差点就进了省一队。“我12岁开始打排球，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国家队，站在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小棠擦汗的时候我看见她膝盖上有一道长长的 scar，“17岁打省运会决赛，我拦网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我在家哭了整整3天，把以前所有的奖牌、球衣都塞到了衣柜最里面，觉得这辈子和排球再也没关系了。”
直到2021年,她刷到天津排协招募排五彩宝贝的通知，招募要求第一条就是“热爱排球，有运动基础优先”，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凭着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和对排球的了解，顺利入选了。“刚进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别扭，总觉得我以前是打球的，现在在边上跳舞，有点‘不务正业’，直到第一次跟着队伍上场，听见熟悉的排球砸地板的‘咚咚’声，听见观众的欢呼声，我突然就释怀了：我没法当场上的球员，但是我可以站在边上，给我热爱的球队加油，我还是排球赛场的一部分啊。”
现在的小棠,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啦啦操的亮片发带，另一样就是排球战术本，每次球队暂停，她比助理教练还紧张，盯着场上的站位记笔记，有时候裁判判罚有争议，她第一个站起来和观众一起喊“挑战鹰眼”，去年天津队打世联赛分站赛，小棠跟着排五彩宝贝去现场加油，赛后李盈莹看见她手里的战术本，还笑着和她开玩笑：“你这记的比我们队的技术统计还细啊。”小棠说，那是她受伤之后最开心的一天，“我以前总觉得，只有站在场上打球才算热爱排球，现在才知道，热爱从来没有规定的样子，我换了个身份，一样能守在我喜欢的赛场里。”
零下5度穿露脐装候场，托举动作练到胳膊淤青：你看不到的排五彩宝贝幕后
很多人觉得排五彩宝贝的工作很简单：穿好看的衣服，跳简单的舞，在场边挥挥 Pom-pom 就行，但只有真正接触过才知道，这份看起来光鲜的工作，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
小棠告诉我,她们队伍现在有12个姑娘，来自各行各业，有学生、有护士、有培训班的舞蹈老师，所有人都是兼职，没有比赛的时候大家各忙各的，有比赛的时候要提前3小时到场馆彩排。“冬天的时候场馆后台没有暖气，我们候场的时候都裹着厚厚的军大衣，露脐装和短裙穿在里面，冻的脚都麻了，但是一听到导演喊上场，所有人秒脱大衣，脸上立刻露出笑，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冻的直打哆嗦。”去年12月天津下大雪，场馆外零下5度，她们跳完舞下场，每个人的手脚都冻的发紫，但是看见镜头对着自己，还是会笑着挥手。
她们的表演动作里有个经典的托举动作,要把队伍里最矮的1米58的姑娘举到和排球网差不多高的位置，这个动作她们练了整整3个月。“我是托举的主力，刚开始练的时候胳膊每天都是青的，举的时候控制不住平衡，好几次把队友摔下来，我们3个月磨破了3套亮片舞服，衣服上的亮片掉的满地都是，缝都缝不过来。”去年女排世联赛香港站，她们要表演一个和女排夺冠主题相关的舞蹈，为了配合赛事节奏，她们前后改了7版动作，每天排练到凌晨2点，有个姑娘崴了脚，贴个肌贴就继续跳，跳完脚肿的连鞋都穿不上。
“我们的表演都是卡着赛事节点来的：挑战鹰眼的时候要跳1分钟的短舞蹈活跃气氛，局间休息要跳3分钟的长舞蹈，球员得分的时候要做统一的加油手势，一分神就容易出错。”小棠说，有次她跳的时候没注意， Pom-pom 甩到了身边的队友，把队友的眼影都刮花了，两个人下场笑了半天，但是下次上场还是一点都不敢分心。
不是“赛场花瓶”，是连接球员和球迷的“情感桥梁”
我问小棠,有没有听过别人说她们是“赛场花瓶”？她笑了笑说，刚入队的时候确实听过，还有人在网上说她们“根本不懂排球，就是来凑数的”，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排五彩宝贝从来不是赛场的背景板，而是连接球员和球迷的“情感桥梁”。
去年12月天津女排遭遇了近5年最惨的三连败,先是客场输给上海，又主场输了北京和山东，那场对阵山东的比赛，第三局天津队落后4分，现场观众的嘘声已经压过了加油声，甚至有个激动的球迷把矿泉水瓶扔到了场地边，裁判都吹停了比赛，暂停的时候，本来要准备第三局结束后上场表演的排五彩宝贝们，突然拎着自己手写的硬纸板冲到了看台最前面，纸板上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天津女排永不言弃”，她们站在看台台阶上，带着全场球迷喊加油口号，喊到嗓子都哑了，我坐在后排，看见最前面的小棠眼泪都在眼眶里转，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后来那场球天津队连扳两局逆转，赛后姚迪带着所有球员走到啦啦队的位置，给每个姑娘递了一瓶冰的功能饮料，姚迪抱着小棠说“刚才我在场上听见你们喊了，要不是你们把气氛拉回来，我们真的快顶不住了”，那天的谢场合影，球员们特意把啦啦队的姑娘们拉到了最中间，12个穿五彩队服的姑娘站在一群穿红色队服的球员中间，笑的比谁都开心。
还有去年年初,她们收到一个求助，是一个7岁的小姑娘，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疗了快一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来现场看天津女排的比赛，还想当一次“排五彩宝贝”，她们知道了之后，特意提前一周给小姑娘改了一套最小码的啦啦队服，编了一个1分钟的简单加油舞，比赛当天特意把小姑娘接到后台，带她见了所有的球员，中场休息的时候，她们牵着小姑娘的手一起上场跳，小姑娘穿着五彩的小裙子，站在队伍最前面，蹦蹦跳跳的，现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们鼓掌，那天小棠说，跳了这么多次啦啦操，那是最开心的一次，跳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怕花了妆，只能偷偷擦。
现在每次比赛散场,排五彩宝贝都会留在场馆门口，给来看球的球迷发小贴纸、女排徽章，很多外地来的球迷赶不上和球员合影，和她们拍张照也觉得开心，她们还会给球迷讲球队平时训练的小故事，好多人都说，要不是因为排五彩宝贝，自己根本不会关注排超联赛，不会喜欢上排球。
热爱从来不分主配角：站在赛场边的人，同样值得掌声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赛场的主角永远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球员，是拿冠军、站领奖台的人，但是认识了排五彩宝贝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冠军，那些站在聚光灯边缘，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一项运动的人，同样值得掌声。
小棠她们队里有个叫阿爽的姑娘,是学编导的，平时除了跳啦啦操，还会给球队剪加油视频，发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现在她的账号有12万粉丝，很多人因为她的视频才知道排超联赛有这么多可爱的球员，有这么热血的赛场故事，还有个叫丽丽的姑娘，是儿科护士，平时在医院上班忙的脚不沾地，周末有比赛就特意请假来跳啦啦操，她说“每次在赛场上跳几分钟，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比做按摩还解压”。
小棠说,现在她们的队伍不仅给职业联赛当啦啦队，还会去中小学生排球联赛表演，给小球员们加油，还免费给喜欢跳舞的小朋友教啦啦操。“以前我总觉得，只有当主力球员拿冠军才算成功，现在我觉得，我站在赛场边，给球员加油，给球迷带来快乐，让更多的人喜欢排球，这件事一样有意义。”
那场津苏大战结束之后,我和小棠加了微信，前阵子看她朋友圈，她们排五彩宝贝受邀去给全国大学生排球联赛当啦啦队，照片里的姑娘们穿着五彩的队服，站在赛场边笑的灿烂，配文是“只要和排球有关的地方，就有我们的身影”。
其实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所有人都能当聚光灯下的主角，大部分人都是站在边缘的“配角”，但是只要你热爱自己正在做的事，哪怕只是站在赛场边加油，一样能发出自己的光，排五彩宝贝身上的五种颜色，从来不是衣服的颜色，是热爱、是坚持、是温暖、是勇敢、是真诚揉在一起的颜色，是排球这项运动里，比扣杀更动人、比冠军奖杯更暖的一抹微光，下次再去看排球比赛的时候，别忘了给场边的她们鼓个掌，她们的青春，一样在赛场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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