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羽毛球女双铜牌赛的最后一球落地时,陈明伶扔掉手里的球拍,抱着搭档许雅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现场观众席上“陈明伶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镜头扫到她脸上时,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露出了标志性的虎牙笑,额头上浸满汗的黄色发带歪在一边,和她2016年第一次站在国际公开赛赛场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那天晚上她在社交媒体发了张奖牌的照片,配文只有五个字:“我做到了哦。”
我关注陈明伶快八年,见过她在赛场上鱼跃救球的狠劲,也见过她在场外叼着珍珠奶茶遛柯基的软萌,在一众被塑造成“苦行僧”形象的运动员里,她活成了最特别的那种:拿着顶级赛事的奖牌,过着最接地气的日子,把所有人眼里“不可能”的人生,打得满堂都是喝彩声。
没人信的“野路子”,在地下室打出第一片天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在网前反应速度能排进世界女双TOP3的陈明伶,小时候差点被教练直接判了“羽毛球生涯死刑”。
陈明伶出生在台中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是个业余羽毛球爱好者,开了家小文具店补贴家用,妈妈是幼儿园老师,她小学三年级时跟着爸爸去球馆玩,第一次握球拍就不愿意撒手,爸爸想着干脆送她去体校试试,没想到教练摸了摸她的骨龄,又量了量她的身高,直接摇了头:“这孩子最多长到1米6,打女双后场没优势,网前也拼不过力量型选手,别浪费时间了。”
换作别的家长可能就放弃了,但陈明伶自己倔,拉着爸爸的衣角说“我想打”,她爸干脆把家里不到20平的地下室改造成了简易球馆:水泥地上铺了一层从旧球馆淘来的二手塑胶垫,球网是几十块钱买的山寨款,天花板上挂着两个昏黄的日光灯,有时候电压不稳还会一闪一闪的,就是在这个连转身都费劲的地下室里,陈明伶开始了自己的羽毛球生涯。
我曾经看过她发的老照片,地下室的白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羽毛球砸出来的印子,她爸后来数过,有一万三千多个,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扎进地下室,先对着墙挥拍1000次,再跟爸爸对打两个小时,冬天地下室没有暖气,她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握拍时血粘在手柄胶带上,妈妈心疼得掉眼泪,要给她请假休息,她拿创可贴把伤口缠了三层,攥着拍子说“教练说我不行,我就偏要打出来给他看”。
她14岁那年参加台湾地区的青少年羽毛球赛,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体校培养出来的种子选手,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赢不了,结果她硬是靠灵活的网前技术把对方磨得心态崩盘,拿下了自己人生第一个冠军,领奖的时候教练问她是谁带出来的,她仰着头笑:“我爸在地下室教我的。”
我一直很反感有些教练刚见孩子一面就给人下“没天赋”的定论,好像竞技体育是个子高胳膊长的人的专属游戏,但陈明伶的故事就是最有力的反驳:1米6的身高在女子双打里确实没有后场优势,但她把网前的灵活度、反应速度练到了极致,她的网前平抽挡速度快到对手根本反应不过来,哪有什么天生注定的“不行”,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愿意把一件事重复一万次的韧劲罢了,那个不足20平的地下室,就是陈明伶第一个冠军领奖台。
撞过南墙的搭档,是彼此最稳的“后背”
陈明伶和许雅晴的搭档,一开始也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组合。 两个人2018年正式配对,刚搭伙的前半年,连公开赛的首轮都闯不过去,经常打一轮就收拾东西回家,羽协的工作人员好几次找她们谈话,意思是再不出成绩就拆对,给别的组合腾位置。 2019年韩国公开赛,她们首轮0:2输给了一对名不见经传的韩国本土组合,赛后两个人在球员通道大吵了一架,许雅晴说陈明伶网前太冒进,动不动就扑球丢分,陈明伶说许雅晴后场杀球太软,根本给不了她网前支撑,吵到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蹲在走廊上分吃主办方发的便当,陈明伶咬着排骨突然就哭了,说“我真的不想拆对,我还想跟你打奥运会呢”,许雅晴当时也红了眼,把自己便当里的卤蛋夹到她碗里,说“那以后我们吵架不许超过5分钟,谁先错谁买珍珠奶茶赔罪”。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拼了命的磨配合,每天正常训练结束后,都要留下来加练1小时的衔接跑位,陈明伶专门记了个小本子,上面全是许雅晴的习惯:她杀球之前会抬一下左手,连续丢分的时候会摸一下后脑勺,这时候只要过去跟她击个掌说句“没事”,她就能马上调整状态,许雅晴也把陈明伶的偏好摸得透透的:她喜欢吃全糖的珍珠奶茶,赛前不能吃凉的,脚腕有伤不能急停变向,打逆风球的时候只要给她递个擦汗的毛巾,她就能马上满血复活。
2023年海露公开赛,两个人拿下了配对以来第一个超级300赛的冠军,领奖台上陈明伶抱着奖杯笑得直不起腰,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许雅晴去买奶茶,一口气点了三杯全糖的,说“这次我请客,随便喝”。
我总觉得,竞技体育里的搭档,从来不是1+1=2的算术题,是两个不完美的人,把彼此的缺口补起来,变成一块能挡住所有攻击的盾牌,大家都看到她们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有多风光,没人知道她们蹲在走廊分吃一个卤蛋的时候,有多难,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撞南墙的搭档,比拿到十个冠军还幸运。
不被定义的运动员,人生从来不止“金牌”一个答案
和很多拿了奖就把自己绷得很紧的运动员不一样,陈明伶是个实打实的“斜杠青年”,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必须”两个字。 她养了三只柯基,分别叫球球、拍拍、赢赢,社交媒体上一半的内容是比赛日常,另一半就是遛狗的vlog:早上6点起来牵着三只狗逛台中夜市,买刚出锅的蚵仔煎和大肠包小肠,有时候狗狗跑太快把她拽得摔个跟头,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骂狗,是掏出手机拍自己沾了灰的衣服,配文“今天又是被狗遛的一天”。 她还开了个线上羽毛球用品店,专门卖性价比高的平价装备,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儿童拍才99块钱,是她自己找工厂定制的,重量比普通儿童拍轻三分之一,特别适合刚开始学球的小朋友,她还资助了12个台湾低收入家庭的小朋友打球,给他们买装备、交比赛报名费,去年有个她资助的小朋友拿了U12组的女单冠军,特意把奖牌寄给她,她把那个小朋友的奖牌和自己的奥运会奖牌摆在一起,放在家里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去年杭州亚运会期间我去现场看球,正好碰到她赛后给球迷签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幅皱巴巴的彩笔画,还有一个用自己零花钱买的毛绒柯基挂件,小姑娘红着脸说:“姐姐我也打羽毛球,教练说我太矮了不让我进队,我看了你的比赛觉得我也可以。”陈明伶当时蹲下来,跟小姑娘齐高,把自己手上戴的运动腕带摘下来给小姑娘戴上,还接过笔在画的背面写了“你比我小时候厉害多了,加油打,下次我来杭州检查你成绩”,后来我在她的小红书账号里看到,她把那个柯基挂件挂在了自己的球包上,每次训练比赛都带着。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必须拿金牌”的滤镜,好像他们除了训练拿奖就不能有别的生活,但陈明伶活成了另一种样子:她的人生里,奖牌很重要,但路边的蚵仔煎、家里的三只柯基、文具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还有小朋友拿到新拍子时亮起来的眼睛,一样重要,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要你必须站在最高领奖台,是你要把打球的快乐,传给更多的人。
跨过大海的约定,我们下一个赛场见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陈明伶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她站在西湖边拍的照片,配文是“杭州真的太好啦,奶茶也好喝,球迷也好热情,以后要常来”,评论区有大陆的球迷给她留言“下次来带你去吃重庆火锅”,她秒回“好呀好呀,要微辣的!”
她曾经在采访里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多组织两岸的青少年羽毛球交流活动,带台湾的小朋友来大陆打球,看看大陆的专业场馆,吃遍大陆的美食,也跟大陆的小球员切磋切磋。“打球的孩子哪有什么隔阂啊,拿上拍子站在场上,打两局就成朋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从来都是跨越山海的语言,那些球拍碰撞的声音、那些加油呐喊的声音、那些赢了一起笑输了一起哭的瞬间,从来都不分地域,陈明伶手里的拍子,打出来的不仅是得分的声音,更是两岸年轻人彼此靠近的声音,我们总说“两岸一家亲”,其实这种亲,就藏在球迷送的一杯奶茶里,藏在小球迷的一幅画里,藏在每一次隔空的加油里。
现在的陈明伶,每天还是照常训练,照常晒狗,照常去爸爸的文具店帮忙理货,她说自己没想过要当什么传奇,也没想过要拿多少个大满贯,就想安安稳稳打球,安安稳稳生活,把打球的快乐传给更多的人,如果以后打不动了,就回台中开个球馆,专门收那种被教练说“没天赋”的小朋友,告诉他们“只要你想打,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其实我们喜欢陈明伶,从来不是只喜欢她手里的奖牌,是喜欢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喜欢她把普通日子过的闪闪发光的样子,喜欢她永远笑着面对所有质疑的态度,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注定不行”,只要你愿意拿起拍子,往你想去的方向打,总有一天,你也能打出属于自己的满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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