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伊高本人,是2023年深秋上海SMP滑板公园的街头公开赛现场,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冷雨,场地的弧面还留着半干的水痕,不少参赛的职业滑手试了两圈都皱着眉摇头,怕打滑受伤,毕竟接下来还有好几场商业赛要赶,没人愿意为了一场总奖金才五万块的街头赛冒风险,然后伊高就背着他那个磨得起毛的滑板包走出来了,头发卷卷的,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后来我才知道他上场前刚啃了半块能量棒,听到主持人喊他名字,把剩下的半块往兜里一塞就踩着板滑进了场地。
那天他的最后一轮动作是Ollie过四立加跟翻下八阶,第一跳落地的时候踩偏了板尾,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隔着护具都能听见闷响,全场观众都“嗷”了一声,裁判席已经拿起了笔准备打分,结果他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捡起板又滑回了起点,对着裁判比了个“再来一次”的手势,第二次起跳、空中翻板、落地站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喊着他的名字吹口哨,他站在场地中央挠了挠头,对着观众鞠了个躬,还傻乎乎地比了个剪刀手,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所谓的“职业滑手”,根本不是屏幕里那些永远不会失误的偶像,是摔疼了会龇牙咧嘴、成了动作会开心到蹦跶的普通人。
从里约贫民窟的“野滑小子”,到中国滑板圈的“无冕之王”
很多人不知道伊高的全名,伊高·门德斯,1998年出生在巴西里约热内卢西区的贫民窟,和很多街头滑手的出身一样,他的童年和“优渥”两个字完全不沾边,父亲是环卫工人,母亲给人家当保姆,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连新衣服都很少能穿上,7岁那年邻居家的哥哥送了他一块旧滑板,板面的砂纸都磨平了,四个轮子还缺了一小块,滑起来咯吱响,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块板。
那时候里约的贫民窟里,街头滑板是被官方定义的“不良少年聚众活动”,警察巡逻的时候看见滑手就会把板没收掰断,伊高为了躲警察,每天只能在凌晨或者深夜出来滑,贫民窟的路坑坑洼洼,他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疤叠了一层又一层,14岁那年他攒了三个月卖废品的钱,买了一套新轮子,刚换上第二天滑板就被警察没收掰断了,他坐在路边哭了两个小时,哭完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滑到所有人都不能随便掰他的板。
16岁他第一次参加巴西国内的职业街式赛,就拿了南美区的冠军,2019年受中国滑板品牌的邀请来中国发展,那时候他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手机里的翻译软件24小时开着,每天背着板跑遍上海各个板场,蹭场地的时候还会主动给当地的小滑手教动作,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巴西来的卷毛滑手,技术好,人也随和,一点职业滑手的架子都没有。
我去年和他一起在上海的路边摊吃烤串,他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就是有点大舌头,吃烤茄子的时候要放三倍的辣椒,辣得嘶嘶哈哈的还不肯停,他指着手机里一张旧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小孩举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滑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7岁的时候,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块新的板面,现在我家里有一仓库的新板,但最宝贝的还是这块旧板,现在还挂在我上海出租屋的墙上呢。”那天我们聊到半夜,他说他刚来中国的时候,以为中国人都不喜欢滑板,结果走在街头经常有人对着他喊“牛X”,他觉得这里比巴西更像他的第二个家。
摔过的372次重伤,是他给滑板最诚实的“投名状”
我曾经看过伊高的一份伤病史,是他2022年做体检的时候打印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左手手腕两次骨裂,右脚脚踝三次扭伤,膝盖半月板磨损,额头缝过7针,肋骨骨裂过两次,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严重的受伤有372次,更别说那些擦破点皮的小伤了。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成都的街头滑板大赏,他要做kick flip下12阶,那是当时国内街头赛里难度最高的动作之一,第一跳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整个人横着摔在台阶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工作人员把他抬到场边,脱了鞋一看,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送医院拍片子是骨裂,医生说最少要休养半年才能碰滑板,结果才三个月,我就在上海的板场看见他了,拄着个拐,站在板上慢慢推,滑两步就晃一下,旁边的朋友都劝他再养养,他摇着头说:“再躺下去我都忘了怎么站板了,没事,我慢点儿滑。”
我那时候刷到过他的抖音,视频里他拄着拐站在板上,晃得像个不倒翁,配文是“滑板没让我停,我就不能停”,下面好多粉丝评论让他好好养伤,他挨个给人回复“谢谢,我会的”,后来他伤好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就拿了全国街式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奖杯举得高高的,对着镜头说“你看,我说了我能回来的”。
很多人说职业运动员的“拼”都是演给赞助商看的,为了拿成绩赚更多的钱,但我知道伊高不是,2020年他在广州的板场练动作,摔了头,缝了7针,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三天,结果他第二天就戴着个帽子出现在了当地一个少儿滑板赛的评委席上,主办方劝他回去休息,他说“我答应了小朋友要来当评委的,不能说话不算数”,那天他坐在评委席上,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给每个小朋友打分的时候都特别认真,遇到动作做得好的,还会站起来鼓掌,比小朋友自己都开心。
我问过他,摔这么多次,有没有过不想滑的念头?他想了想,说“有啊,每次摔得特别疼的时候,我都躺在地上骂街,说以后再也不滑了,但是等疼劲儿过去了,看见滑板放在那儿,手就痒,忍不住又拿起来滑了,你想啊,我小时候连块好板都没有,现在能天天滑,还有人看我滑板,摔多少次都赚了啊”,其实哪里是赚了啊,不过是因为热爱可抵万难而已。
滑板入奥后,我们最需要的不是“金牌滑手”,是伊高这样的“街头火种”
2016年滑板正式成为奥运会比赛项目之后,国内的滑板圈就变了味儿,好多人挤破头想进国家队,想拿奥运奖牌,资本也一窝蜂涌进来,签滑手、办商业赛,所有人都在算动作难度分,算怎么拿成绩怎么变现,反而最开始的“街头属性”越来越淡了。
但伊高是个例外,他没签那种要求他一年必须拿多少个冠军的大赞助商,签的都是国内的小众滑板品牌,每年一半的时间用来练动作拍视频,另一半的时间都泡在三四线城市的小滑板场里,做免费的滑板公开课,去年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安徽阜阳的一个小县城,那个县城只有一个两百多平米的破板场,是当地五个滑手凑了十万块钱建的,地面都不太平,好多小孩滑的板都是几十块钱的玩具板。
伊高去的那天,板场围了一百多个小孩,他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一块专业板面,从下午两点教到晚上六点,连水都没喝几口,有个胖胖的小男孩,学Ollie学了一下午都跳不起来,急得直哭,伊高就蹲下来给他演示,脚怎么放,怎么发力,一遍一遍地教,还跟他说“我小时候学Ollie学了半年才跳起来,你一下午就想成?哪有那么好的事”,后来那个小男孩终于跳起来了一厘米,伊高比他还开心,举着他的手喊“牛X”,全场的小孩都跟着喊,笑声传得老远。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坐在板场门口吃泡面,伊高跟我说,他跑了国内二十多个小县城,好多地方的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专业滑板,觉得滑滑板就是不务正业,“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滑板不是坏孩子玩的东西,只要你喜欢,谁都可以滑。”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其实滑板入奥根本不是坏事,坏的是那些急功近利的人,只要还有伊高这样的人,愿意跑到小县城里,给那些从来没见过职业滑手的小孩递一块板,滑板的根就永远扎在街头,不会变。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体育更大的意义是传递,是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现在国内的滑板圈不缺能拿成绩的滑手,缺的是伊高这样的“火种”,能把滑板的快乐带到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更多小孩有机会踩着板,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
踩在板上的人生,从来不需要“标准答案”
去年年初有个事在滑板圈传得很广,有相关工作人员找伊高,问他有没有意愿入籍,代表中国参加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以他的实力,哪怕拿不到金牌,拿个奖牌的概率也很大,随之而来的就是名气、流量、数不清的商业代言,换成别的滑手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但伊高犹豫了一周之后还是婉拒了。
好多人说他傻,放着名利双收的机会不要,非要做个野滑手,我也问过他后悔不,他咬了一口烤串,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是去了奥运会,每天就要练规定的动作,要算难度分,要听教练的安排,那我滑滑板还有什么意思?我小时候滑滑板,就是因为我想怎么滑就怎么滑,不用听任何人的话,现在要是为了金牌把这个丢了,我对不起14岁那个滑板被掰断了哭鼻子的自己。”
是啊,我们总是习惯给每个人的人生找标准答案:学生就要考高分,运动员就要拿金牌,上班族就要赚大钱买房子买车,好像不按照这个标准活,就是失败的,但伊高的存在告诉我们,人生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他现在在上海租着一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养着一只从广州街头捡回来的流浪猫叫“板仔”,每天早上起来去街头滑两个小时板,下午去板场教小朋友,晚上回家剪视频,赚的钱够花,还能攒点钱给老家的父母寄回去,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特别开心,比拿奥运金牌还开心。
前段时间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带着“板仔”去了大理,在大理的古城街头滑滑板,后面跟着一群当地的小孩,他滑一下,小孩们就跟着滑一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亮,你说他是成功的吗?在世俗的标准里,他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名气,连个奥运奖牌都没有,当然算不上成功,但在他自己的标准里,他每天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把快乐带给别人,他就是全世界最成功的人。
其实滑板和人生一样,从来没有规定你必须站稳,也没有规定你必须滑到哪个终点,你可以摔,可以慢,可以想停就停,只要你踩着板的时候是开心的,那这趟滑行就值得,伊高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滑手,他只是一个把滑板当成生命的普通人而已,但恰恰是这样的普通人,才让滑板这项运动,有了最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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