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城西区的光明巷找发小吃饭,刚拐进巷口就听见熟悉的“乒乒乓乓”的声响,老旧的玻璃门被汗水浸得雾蒙蒙的,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阿姨正举着球拍,给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握拍姿势:“手腕往下压一点,对,重心放低,就像你平时蹲下来捡石头的感觉。”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这就是惠芬,在这条老巷守了30年乒乓球室的惠教练。
我最早知道惠芬的名字,是去年市体育局评选“民间体育贡献人物”,她的得票比好几个拿过省级奖项的专业教练都高,颁奖词里写她“30年扎根基层,让上万名普通人摸到了乒乓球拍,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当时我还觉得这句评价有点夸张,直到那天在她的球室待了整整一下午,才知道这份荣誉她受之无愧。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她把铺盖卷扛进了巷口公房
惠芬年轻的时候是省乒乓球队的主力,19岁就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单打季军,本来留队当教练、进市体校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1993年她回老家探亲,刚好看到巷口几个小孩蹲在水泥台子上打破了皮的乒乓球,砖头当球网,硬纸板当球拍,打两下就因为抢球吵得面红耳赤,旁边的老人跟她说,整个城区都没有个正经的青少年乒乓球培训班,体校的名额少,收费也高,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机会学。 惠芬那天在水泥台边站了半个多小时,回省队就打了退役申请,领导劝了她三次,父母骂她“脑子进水”,她还是扛着铺盖卷回了小城,当时社区给她腾了一间10平米的临街公房,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找老队友凑了两千块钱,买了两张二手球台,找旧木料钉了挡板,“光明巷乒乓球室”就这么开起来了。 1993年冬天,球室刚开三个月,10岁的阿明扒着门框看了三天,身上的棉袄袖子都磨破了,手里攥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惠芬过去问他要不要进来打,他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我没钱”,惠芬当时就把他拉进来,塞给他一个新的红双喜球拍,说“我这打球不收穷孩子的钱,你要是愿意来,每天放学来就行,我还管你热包子”。 后来惠芬才知道,阿明爸爸常年卧病在床,妈妈在菜市场打零工养家,根本拿不出钱学特长,阿明也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来球室练发球,晚上练到9点才走,16岁那年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单打冠军,后来进了省队,现在是市体校的乒乓球教练,去年阿明结婚,专门把惠芬请到台上当主婚人,当着所有来宾的面给她鞠了三个躬,说“要是没有惠姨,我现在可能还在菜市场帮我妈看摊子,根本不知道体育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能有这么多可能”。 像阿明这样的孩子,惠芬30年里带了17个,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开了自己的球馆,每次有人跟她提这些“成绩”,她都摆摆手:“这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就是给他们递了个球拍而已。”
30年没涨过的5块钱学费,和她贴进去的半套退休金
惠芬的球室收费,30年没变过:小孩学球5块钱一次,成人打球2块钱随便玩,低保户、残疾人、70岁以上的老人全免费。 这些年物价涨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旁边巷口的包子都从5毛钱一个涨到了2块钱,有人劝她涨点学费,哪怕涨到20块钱一次也比周边的培训班便宜一大截,她每次都摇头:“涨了那几块钱,可能就有几个孩子打不起球了,我退休工资够花,要那么多钱干嘛。” 她嘴里的“够花”,其实是大半退休工资都贴进了球室:每年换球、换胶皮、修球台要花几千块,给困难的孩子买运动服、买球鞋要花几千块,球室里常年备着的热水、葡萄糖、降压药、创可贴也是她自己掏钱买,她自己一年到头买不了一件新衣服,身上的运动服还是十年前省队的老队友送的,用的水杯是掉了漆的不锈钢杯,杯盖的密封圈坏了,她用橡皮筋缠了两圈接着用。 去年春天来打球的张叔,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愿意说,坐角落里坐半天,别人喊他打球他也摇头,惠芬观察了他三天,第四天主动拿了个球拍过去,说“我陪你打会,我打得不好,你让着我点”,就这么打了半个月,张叔慢慢愿意说话了,后来才说,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他一个人在家,经常一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好几次站在窗边想往下跳。 现在张叔天天第一个来球室,开门、扫地、烧热水,成了球室的“义务管家”,上个月社区办老年乒乓球赛,张叔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专门感谢惠芬,说“我这条命,相当于惠教练给我捡回来的,现在每天来打两个小时球,吃得香睡得着,比啥都强”。 我那天在球室待了一下午,见过送外卖的小哥趁着等单的间隙进来打10分钟球,见过接孙子放学的奶奶在旁边等的时候跟老姐妹打两局,见过刚上一年级的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抹抹眼泪继续握拍,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成绩压力,只要你想打球,随时能拿起球拍上场,累了就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喝口热水,跟大家聊两句天,烟火气裹着汗味,比任何高端健身馆都让人舒服。
被骂“傻”的那些年,她守着最本真的体育意义
这些年惠芬听过不少闲话,亲戚说她“放着体校的铁饭碗不要,守个破球室这辈子没出息”,同行说她“破坏市场行情,5块钱一节课丢教练的脸”,甚至还有人说她“肯定是私下收了好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不涨价”。 惠芬从来没反驳过这些话,有人说她就笑着听,听完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前几年有个培训机构找她合作,说要把她的球室装修成高端培训中心,一节课收198,给她抽成50%,一年最少能赚几十万,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装成高端场所,那老巷里的孩子、退休的老人,还能进来打球吗?我开这个球室,不是为了赚钱的。” 在惠芬的认知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她常说:“奥运冠军当然值得骄傲,但是咱们普通人练体育,不一定要拿奖牌,能跑能跳,少生病,有个开心的事做,这就够了。” 她带过的孩子里,更多的不是走专业路线的好苗子:有多动症坐不住的小宇,在球室练了3年,现在注意力能集中40分钟,去年考上了重点高中;有天生有点跛脚的小姑娘琳琳,以前自卑得不敢出门,现在打乒乓球拿了省残运会的铜牌,整个人开朗得像小太阳;还有不少上班族,平时压力大,下班来打半小时球,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汗水排出去了。 她办了22届的“老巷杯”乒乓球赛,没有报名费,奖品也特别接地气:一等奖是一副200块钱的球拍加一筐土鸡蛋,二等奖是一桶乒乓球加一袋大米,三等奖是擦汗的毛巾加一提纸巾,每次比赛都有上百人报名,最小的参赛者6岁,最大的78岁,比很多官方办的赛事都热闹。
别让“平民体育”,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见过一场私教课收费上千元的健身教练,见过报个冬令营要花好几万的青少年网球培训班,也听过不少家长吐槽“现在体育都成了奢侈品,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学不起”,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想起惠芬的球室:那里的球拍很多都是旧的,球台边缘掉了漆,地面是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但是那里的快乐是真的,5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的课是真的,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只要你想打球,就能进去玩的氛围是真的。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高大上的场馆、那些亮眼的金牌上,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参与的精英游戏,而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健康和快乐。 我上次跟市体育局的工作人员聊天,他们说现在正在给惠芬的球室翻新,还要给她发专项补贴,惠芬说补贴她不要,就希望多给几张球台,多给点乒乓球,让更多人能来打,现在她的球室已经从原来的10平米变成了50平米,有四张球台,每天从早上7点开到晚上9点,几乎从来没有空过。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喊着“惠奶奶!我今天数学考试考了100分!你能不能教我那个旋球啊?”惠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去开器材室的门,夕阳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球室门口挂着的那个掉了漆的“光明巷乒乓球室”的牌子上,落在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孩身上。 乒乒乓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夹杂着小孩的笑声、老人的吆喝声,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有烟火气的体育场景,惠芬守了30年的老巷球室,守的从来不是什么成绩和荣誉,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体育梦想,是藏在烟火里的热爱和希望。 而像惠芬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我们全民健身事业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就像一颗颗火种,把体育的快乐和力量,撒到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守在老巷球台边的惠芬,毕竟只有让普通人都能摸到球拍、走上运动场,体育才算真正实现了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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