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迪波是去年盛夏，杭州拱墅区一个老社区的露天球场，37度的天晒得塑胶地面泛起波纹，他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湖人24号球衣，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没拍掉的泥点，正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滴在小孩的运动鞋上，他随手抹了一把,露出手背上常年运球磨出来的老茧。
那天我是去拍民间篮球选题的，本来以为受访者会是个拿过多少奖项的退役球员，直到迪波站起来跟我握手，笑着说“我就是个野球场打了十几年的业余选手，没什么厉害的履历”，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已经在杭州开了三家社区篮球馆，服务过的学员从6岁的小孩到62岁的退休阿姨,加起来有两千多人。
野球场摸爬滚打的10年，我踩过所有普通人玩体育的坑
迪波不是科班出身，甚至上学的时候是班里有名的“体育差生”，他读大二那年才第一次正经摸篮球，原因说起来有点好笑：当时他暗恋的女生是院篮球队的啦啦队成员，每次院赛都会到场边加油，迪波为了能在女生面前露个脸,硬着头皮报了院队的选拔。
“那时候我1米78，立定摸高连篮板都碰不到，运球走两步就丢，选拔的时候教练直接跟我说‘你这天赋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迪波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笑得直摆手，“我那时候轴啊，觉得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行，就天天泡在球场练。”
冬天的长沙零下两三度，露天球场的风刮得脸疼，迪波揣着个热水袋就去练球，练十分钟手冻僵了就捂两分钟，再接着练，一个胯下运球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算能流畅做出来，他至今记得大二下学期的院赛半决赛，最后10秒他们班领先1分，球传到他手里，他一紧张直接被对方断了，对面打了个快攻反杀,他们班直接出局。
“我当时坐在场边就哭了，旁边还有人调侃说‘没天赋就别上来拖后腿’，那句话我记了五年。”迪波说，那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普通人想要接触体育，门槛好像天然就高：你要是没身高没天赋,连上场打球的资格都好像被剥夺了。
毕业之后迪波做过互联网运营，也做过医疗器械销售，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加班到11点，压力大到整宿整宿失眠，他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班之后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不管当天受了多大的委屈，拿到球跑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烦心事都没了。”迪波说，也就是那时候他萌生了做篮球培训的想法，“我见过太多像我当年一样的人，想打球但是不敢上场，想练球但是没人教，我想给这些人一个能放心打球的地方。”
他辞掉了月薪一万多的工作，租了个10平米的小单间，每天白天去上教练培训课，晚上背理论知识到凌晨两点，考教练证的前一周，他练折返跑练到腿抽筋，坐在训练场的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旁边的人问他“你一个业余爱好者折腾这些干嘛”，他说“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普通人，不用再被说‘你没天赋不配打球’”。
我拒绝“精英体育”思维，不是每个小孩都要当职业球员
迪波的第一家球馆开在老社区的地下停车场改造的空间里，收费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甚至每周还开两场免费的公益场，刚开业的时候很多同行都觉得他疯了：“你这么便宜还做公益，赚得到钱吗？现在做培训都是要走高端路线，要打职业拿证书才有人买单。”
迪波没搭理这些质疑，他的球馆里甚至连个“学员荣誉榜”都没有，墙上贴的全是学员打球的照片：有掉了颗门牙的小孩举着球笑的，有退休阿姨穿着碎花上衣投篮的，还有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坐在场边喝水的。“我从来不对家长说‘来我这练球就能当职业球员’，99%的人练体育，根本就走不了职业路线，那我们为什么要练体育？不就是为了开心，为了有个好身体吗？”
我在他的球馆里见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8岁，先天扁平足，跑两步就喊脚疼，之前爸妈送过好几个培训机构，都被老师退回来了，说“这孩子身体素质不行，练不出来，浪费钱”，迪波收下浩浩的时候，专门查了三天扁平足的运动注意事项，给浩浩定制了专门的运动鞋垫，每次训练先单独带浩浩做15分钟的足部力量训练，从最基础的原地拍球开始，每次浩浩多拍10个，迪波就给他贴个小贴纸,集满10个就能换一个小篮球。
练了半年，浩浩报名参加了社区的少儿篮球赛，小组赛最后一场，最后5秒他们队落后2分，浩浩拿到球，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两秒，抬手投了出去，球刷框而过的时候，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浩浩的爸妈站在看台上，眼泪直接掉了下来。“那球其实是我故意安排队员传给他的，我知道他练三分练了很久，投不进也没关系，他敢出手就已经赢了。”迪波说，那天浩浩抱着他的腰说“迪波教练，我也能进球对不对”,他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体育培训机构，一上来就给我展示他们的学员拿了多少二级运动员证书，有多少进了省队国家队，好像不拿奖不打职业，体育就白练了，但迪波的球馆里，最高的“奖项”是每周评选的“快乐篮球之星”，得奖的标准不是球打得最好，是这周上课笑得最多，主动跟队友打招呼次数最多，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教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变成职业球员，是为了让他们学会赢，也学会输，学会在压力面前敢出手，学会在团队里跟人配合，这些东西,比任何证书都有用。
体育的本质，是给普通人托底的生活解药
迪波的球馆里，不只有来学球的小孩，还有很多看起来跟“篮球”毫不沾边的人：有患抑郁症休学在家的初中生，有每天下班晚的外卖小哥，还有退休之后没事干的阿姨叔叔，迪波说，他最开心的不是看到谁球技进步了，是看到有人因为打球,生活慢慢变好了。
去年冬天有个妈妈带着14岁的小宇来找迪波，小宇之前在学校被校园暴力，之后就患上了重度抑郁，休学在家半年，连门都很少出，医生建议家长多带孩子做运动，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带了过来，第一次来的时候，小宇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连眼神都不敢跟人接触，坐在场边的角落，抱着球一动不动，迪波也不逼他练，每次就给他个球，让他自己坐在旁边玩，偶尔过去跟他聊两句最近热门的游戏,聊喜欢的动漫。
过了半个月，小宇第一次主动站起来，在场边拍了两下球，迪波假装没看见，其实余光扫到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过了一个月，小宇主动跟迪波说“教练，我想跟你打单挑”，迪波故意输了他三个球，小宇摘下口罩笑的时候，迪波发现他嘴角还有个小梨涡，现在小宇已经回学校上学了，每周六早上都会准时来球馆练球，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第8名，小宇妈妈特意给迪波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球递过来，人生重新亮”。
还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每天晚上10点之后才下班，迪波的球馆11点关门，他每次来都穿着一身外卖服，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餐，迪波从来不收他的钱，专门给他留半个场，阿凯说他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球，后来出来打工，根本没时间也没钱去球馆，自从知道迪波这可以免费打球，他每天都盼着下班，哪怕打半小时都觉得一天的累都没了，上个月迪波组织了第一届“社区篮球嘉年华”，阿凯报名了三分赛，15个球投进了11个，拿了冠军，迪波给他发了一双定制的球鞋和500块的加油卡，阿凯接过奖品的时候手都在抖，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谢谢迪波哥”。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普通人凑什么热闹，但我在迪波的球馆里看到的是，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那几个人的奢侈品，它是给所有普通人托底的生活解药：你工作不顺心了，去球场上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就觉得没什么坎过不去；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投进一个球的瞬间，你就会觉得自己还是个能行的人，这些快乐，跟你有没有天赋，跳得高不高，跑得够不够快,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想做那个给普通人递球的人
现在迪波的三家球馆，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能维持运营，他最近还在筹备新的公益项目：给周边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开免费的篮球课，给社区的退休老人开太极和篮球融合的养生课，他还跟周边的几个写字楼谈了合作,每周五晚上给上班族开免费的减压篮球局。
有人问他，你做这些不赚钱，图什么？迪波说：“我当年坐在野球场边哭，被人说没天赋不配打球的时候，要是有个人过来给我递个球，跟我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打’，我会少走很多弯路，我现在就想做那个递球的人，不管你是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想打球，我就给你递球，给你留个场地。”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迪波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土壤从来不在奥运赛场上，不在职业联赛的球馆里，在每一个普通社区的露天球场，在每一个想打球又不敢上场的普通人心里，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迪波这样的“摆渡人”：他们不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而是蹲下来，给每一个普通人递一颗球，告诉他们“你也可以打球，你也配享受运动的快乐”。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球馆里还有很多人在打球：浩浩在跟小朋友打3v3，小宇在旁边练三分，阿凯刚送完外卖，换了球衣准备上场，迪波站在场边，手里抱着一筐球，看着场上的人笑，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它从来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多么耀眼的奖杯，只要有一颗球，一个场地，一群热爱的人，就足够了，而迪波做的事，就是把这份美好,递到了更多普通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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