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上海静安的洛克公园蹲点拍街头篮球的选题,场边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衫的男生,手边放着还没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的界面还停留在Java代码页,脚边的运动包却印着明黄色的“ioker”logo,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搭话,才知道他叫阿凯,96年的互联网公司程序员,是ioker上海区的常驻成员,当天是特意提前两小时下班赶过来的,“加了三天班手都僵了,再不投两个篮我感觉代码都要写不对。”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接触到ioker这个群体——此前我总以为这是个聚集了网红球员、靠流量变现的篮球MCN,直到跟着阿凯混了半个月的野场,又去广州参加了他们的年度线下赛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造星组织”,就是一群把篮球刻进生活里的普通人,凑在一起搭了个属于篮球爱好者的“乌托邦”。
不是“网红球员”,只是爱打球的“野场疯子”
很多人问过ioker的创始人阿哲,“ioker”这四个字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是“爱打球的人”的谐音,有时候说是“I'm OK”的缩写,到后来被问烦了干脆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一群打球打疯了的人给自己起的外号。”
2016年ioker刚成立的时候,就是广州天河体育场外野场上的5个年轻人,大家平时上班各忙各的,周末就凑在一起打球,有时候缺人就拍个短视频发网上喊球友,慢慢攒了第一个50人群,后来群越来越多,现在全国已经有近20万注册成员,覆盖了30多个城市,我问过阿哲,进ioker有没有门槛?是不是得扣得了篮、拿过什么比赛奖项才能进?他翻了个白眼给我看成员名单:有顺丰的快递员,有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有刚生完孩子半年就回归球场的宝妈,有60多岁退休了天天泡球场的大爷,还有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练了三年抛投成了“野场得分王”的残障小伙子。“唯一的门槛就是真的爱打球,不甩锅、不垫脚、输了不骂队友赢了不装X,你要是连运球都不会也没关系,我们有新手局,有人教你。”
阿凯就是典型的“非天赋型”ioker成员,身高1米72,摸板都费劲,打了6年球最擅长的只有45度角抛投,去年为了参加ioker的全国赛,他攒了三个月的年假,调了半个月的班,坐20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广州,随身的包里除了球衣球鞋,还塞了个便携笔记本电脑,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要改bug,最后他们队拿了全国第八,他把印着“ioker2023年全国赛八强”的奖状贴在工位隔板的最显眼处,旁边就是公司发的“年度优秀员工”奖状,他说“这个八强奖状比优秀员工值钱多了”。
我在广州的线下赛还见过一个穿美团外卖短裤的小哥,上午跑了82单,头盔都没来得及摘就骑着电动车赶过来,球衣是套在外卖服外面穿的,上场的时候还把手机揣在腰包里,怕错过接单提示,那天他砍了32分,拿了单场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主办方问他有什么感言,他挠着头笑:“就是打球的时候特别爽,不用想着要不要超时,不用看顾客的差评,我现在得赶紧走了,晚高峰要开始了。”他抱着定制篮球跑向电动车的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很多人说现在的野球圈早就变味了,都是网红炒人设、赚流量,赢了就直播带货输了就卖惨,但你去ioker的线下场看看就知道,99%的成员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买不起限量款的球鞋,打比赛没有出场费,甚至有时候AA场地费还要算半天怎么凑更划算,他们来打球不是为了出名,就是单纯的喜欢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喜欢投进空心球的时候刷网的声音,喜欢队友拍你肩膀说“好球”的瞬间,我始终觉得,这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天赋异禀的人的特权,是每个愿意伸手摸球的人,都能拥有的快乐。
篮球不是生活的全部,但ioker是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
在ioker的北京群里,42岁的李姐是公认的“三分神射手”,但很少有人知道,她三年前刚确诊中度抑郁症的时候,连走路都觉得累,更别说打球了。
李姐是单亲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儿子上初中,每个月要还4000多的房贷,前夫欠的债还要她帮忙还一部分,那时候她天天失眠,瘦到只有80多斤,医生说让她多出门运动,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ioker的女子新手局,第一次去打球的时候,她连运球都运不稳,跑两步就喘,场边的小姑娘没一个笑话她,轮流过来教她怎么发力,怎么投三分,打比赛的时候还特意给她传球。“我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所有人都过来给我击掌,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件事。”现在李姐每周六下午固定来打球,三分命中率能稳定在40%,上次参加北京区的女子赛,她最后3秒投进绝杀球,场边的队友喊得嗓子都哑了,她跟我说:“我平时上班要被老板骂,回家要给儿子辅导作业,还要应付要债的人,只有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筐里,那几十分钟,我不是收银员,不是妈妈,就是我自己。”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去年我裸辞之后在家躺了半个月,投出去的简历全石沉大海,天天盯着天花板发呆,连门都不想出,阿凯天天给我发消息喊我去打球,我拗不过他就去了,那天我穿着拖鞋就上了场,被一个刚高考完的00后小孩虐了20分,下来之后小孩递给我一瓶冰可乐,笑着说“哥没事,我上周还被一个60岁的大爷虐了呢,他勾手准得离谱”,我坐在场边吹着晚风,看着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喊叫声、篮球砸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不就是丢了个工作吗?跟投不进的篮一样,多投几次总能进的,大不了多打几局,总能赢回来。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运动要有用”,跑步要能减肥,健身要能练出八块腹肌,打球要能当特长加分,好像没有“收益”的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但我在ioker这群人身上看到的,是体育最“没用”也最珍贵的价值:它不需要你有什么目的,不需要你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它就是你生活的一个出口,当你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被生活的鸡毛蒜皮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可以跑到球场上,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顺着投篮的动作扔出去,下来之后擦一把汗,喝一瓶冰可乐,你就又有力气回去面对生活的难了。
就像阿哲说的:“我们从来不会跟成员说‘你要好好打球以后打职业’,也不会灌什么鸡汤,你要是今天不开心,来球场出出汗,要是开心,也来球场跟大家分享,这就够了,篮球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它可以是你生活里的那颗糖。”
我们不想改变中国篮球,只想让更多人爱上打球
ioker现在做的事,经常被人“嫌弃”:有人说他们天天搞下沉赛事,报名费才100块,冠军奖金才2000,一点排面都没有;有人说他们赚了钱不去签职业球员,反而跑到贵州的小县城捐球场,纯属浪费资源;还有人直接问阿哲:“你们搞这么大,怎么不给国家队输送人才?这不是白折腾吗?”
每次听到这种话阿哲都懒得解释,直到去年我们一起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县城,参加他们捐的第二座公益球场的启用仪式,他才跟我说了掏心窝子的话:“中国篮球的根从来不是国家队那12个人,是千千万万愿意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的普通人,是放学之后抱着球往球场跑的小孩,要是每个县城都有像样的球场,每个周末都有人约球,大家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打球,何愁出不了好球员?我们没那么大本事改变中国篮球,我们就想多做点事,让更多人能打上球,愿意打球。”
那天启用仪式结束之后,有个12岁的小男孩,穿着破了洞的布鞋,抱着个掉了皮的旧篮球过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跟我们打一局,阿凯给他拿了一双新的球鞋,还有ioker的定制球衣,他当场就脱了旧鞋换上,踩在地上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怕把新鞋踩脏了,那天他跟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投进了好几个三分,跑的满头大汗,临走的时候他跟我们说,他之前都是在土操场上打球,一下雨就没法打,现在有了新球场,他每天放学都要来打两个小时,“以后我要打去大城市,跟你们一起打ioker的比赛”,后来这个小孩给ioker寄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每一个都特别甜。
去年ioker在全国搞了120多场“平民赛事”,从一二线城市的商业球场,到县城的露天球场,每场比赛都有正规的裁判,有简单的直播,还有完整的技术统计,我在郑州的一场赛事上见过62岁的王大爷,打了40年野球,第一次参加有技术统计的比赛,他上场投进了一个三分,下来之后拿着技术统计表看了半天,抱着老伴哭了,说“我打了一辈子球,今天终于有人给我记个数据了,我也有自己的得分记录了”。
你看,这些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小事,对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我们总在说要“推广篮球运动”,要“扩大篮球人口”,但到底怎么推广?不是多办几场职业联赛,不是多签几个大牌球星,是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打,让每个爱打球的人都能找到球友,让打了一辈子球的普通人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赛场,这才是真正的“推广”,ioker做的就是这件最基础也最实在的事。
写在最后
前几天我跟阿凯去打夜场,打到晚上11点多,球场的灯要关了,大家还舍不得走,坐在场边聊天,有人说下周要升职了请客,有人说最近加班太多好久没打球手生了,有人说准备带着孩子去参加下个月的亲子赛,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有人掏出手机放了ioker的队歌,大家跟着哼,特别热闹。
我突然想起阿哲之前跟我说的,ioker的slogan其实一直都没变过,打球嘛,开心最重要”,是啊,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呢?我们爱篮球,不就是因为它简单吗?你付出多少时间练,投出去的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你站在球场上,大家不会看你赚多少钱,有没有房,不会看你穿的是不是名牌,只要你爱打球,大家就是朋友。
现在很多人说年轻人越来越宅,都不爱运动了,但你去ioker的线下场看看,工作日的晚上10点,球场还是满的,有刚下班的上班族,有下了晚自习的高中生,有带着孩子来打球的家长,大家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笑着喊着,一点都不累的样子,这就是ioker存在的意义:它不是什么网红组织,也不是什么商业品牌,就是一群爱打球的普通人的家,只要你想打球,随时都能来。
毕竟,人生那么长,能有一件热爱的事,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已经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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