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杭州气温直逼40度，我在拱墅区的一家社区游泳馆见到陆一帆的时候，他正扒着泳道线冲水里的小孩喊：“打腿！把胯提起来！你这腿在水里煮面条呢？”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被晒得发烫，速干T恤湿了大半，露出胳膊上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那是他20岁那年肩袖撕裂做手术留下的,也是他结束专业运动员生涯的标记。
17年里，陆一帆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有3个进了省游泳队，12个拿过全国青少年游泳赛事的奖牌，更多的是普通孩子：有现在做医生的，下班了会约他去千岛湖游公开水域；有读高中的小姑娘，压力大的时候就来泳池游两个小时，说“比找心理医生管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总笑：“别人当教练都拼了命想教出世界冠军，我不一样，我最骄傲的是我教的孩子，长大了没有恨游泳的。”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发誓不做“唯成绩论”的教练
陆一帆的游泳路，其实是带着遗憾的。 16岁那年他因为自由泳成绩突出被选进浙江省队，带他的教练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口头禅是“练不死就往死里练”，那时候队里冲全运会青少年组的资格，陆一帆每天早上5点下水，一天游量接近15000米，游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19岁那年他肩袖已经出现了磨损，队医建议休息三个月，教练却说“还有两个月就比赛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年轻人恢复快”。 他咬着牙打封闭针训练，最终差0.1秒没拿到全运会入场券，肩伤却彻底废了：抬胳膊到90度就疼得冒汗，再也没办法进行专业训练，20岁那年只能选择退役。 更让他意难平的是同队的好友阿哲，阿哲比他小一岁，是当时队里公认的蝶泳天才，15岁就拿了省青少年赛蝶泳冠军，为了降体重参加更低年龄组的比赛，教练要求他每天只能吃1个鸡蛋+1根黄瓜，渴了只能抿一口水，还要每天穿暴汗服跑5公里，有天早上阿哲在训练场晕倒，送到医院检查是胃穿孔，后来就算养好了病，只要一剧烈运动胃就疼，也彻底告别了泳池。 “我退役那天抱着阿哲在队门口吃烤串，我们俩边吃边哭，阿哲说他到现在看见游泳池就犯恶心。”陆一帆揉了揉胳膊上的疤，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要是当教练，绝对不做这种为了成绩不管孩子死活的人，很多人觉得教练严是负责，可严也得有底线，孩子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运动员。”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拼搏，可拼搏从来不是透支身体、赌上未来的蛮干，这些年见过太多基层教练为了出成绩、拿奖金，逼着十几岁的孩子带伤训练、提前上强度，短期看是出了成绩，可实际上毁的是孩子一辈子的运动生命，这种“成绩”,不要也罢。
那个哭着说不想拿冠军的8岁小孩，给我上了一课
陆一帆教过的孩子里，给他触动最大的是8岁的朵朵。 朵朵妈妈是全职陪练，送孩子来学游泳的第一天就拉着陆一帆说：“教练，我们不怕苦，你就往严了教，我们目标就是小学毕业前拿二级运动员证，将来考重点中学的特长生，钱不是问题。”从那之后，朵朵每天放学就来游泳馆练4个小时，周末还要加2小时体能，别的孩子下课了在浅水区玩水，朵朵妈妈拽着她纠正动作，稍微偷懒就骂，陆一帆经常看见朵朵躲在更衣室哭。 去年夏天的一次队内测试，朵朵游50米自由泳，游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趴在泳道线上嚎啕大哭，不管妈妈在边上怎么喊都不动，陆一帆跳下水把她抱上来，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教练，我不想拿冠军，我也不想当特长生，我就想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玩水，我好累。” 那天陆一帆和朵朵妈妈谈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开始朵朵妈妈特别抵触，说自己已经花了十几万报私教课、买装备，付出了这么多精力，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陆一帆给她看了自己手机里存的案例：前几年有个家长也是逼着孩子练游泳，孩子到了初中叛逆，直接把泳镜掰断了，再也不肯下水，现在连洗澡都怕水；还有个小孩练到12岁拿了省赛冠军，后来肩伤复发，连书包都背不动。 “你要是为了拿个证，把孩子搞的一辈子恨运动，甚至伤了身体，这个证拿的有什么意义？”陆一帆说，“你给我三个月，我减她的训练量，每周留一天让她和小朋友玩水上游戏，要是三个月成绩没涨，我退你学费。” 朵朵妈妈半信半疑地同意了，结果不到三个月，朵朵的成绩不仅没降，反而50米自由泳快了3秒，今年还拿了杭州市小学生游泳比赛的铜牌，现在朵朵每次来训练都蹦蹦跳跳的，上个月还主动跟陆一帆说：“教练我想加练1500米，我想去参加省赛。” 这件事也让我有很深的感触：很多家长总觉得“孩子小不懂事，我得帮他做选择”，可体育这件事，内驱力永远比外力逼迫有用得多，你逼着孩子练10年，可能他出了成绩就再也不想碰这项运动了，可要是他自己真的喜欢，不用你催，他自己会拼尽全力，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逼孩子拿奖，而是让他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学会为了目标主动付出,这才是能受益一辈子的财富。
我拒签过3个“好苗子”，不是不想出成绩，是不想毁了孩子
当教练17年，陆一帆拒过3个别人抢着要的“好苗子”，这件事在当地游泳圈里还引起过争议。 印象最深的是前年，有个家长带10岁的儿子来找他，小孩身高已经1米65，臂展比身高长10公分，水感特别好，游起来的动作舒展度比很多练了三四年的孩子都强，绝对是难得的好苗子，可刚聊了十分钟，陆一帆就直接跟家长说：“你这孩子我教不了，你找别人吧。” 原因很简单：家长全程都在说“教练我们家孩子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能进国家队，你怎么练都行，练废了我们也认，将来我们全家都靠他翻身”。 “我当时听完后背都凉了，”陆一帆说，“他不是送孩子来学游泳的，是拿孩子当赌注来买彩票的，我要是收了他，这孩子将来但凡出不了成绩，这辈子就毁了，我见过太多这种家长，把练体育当成改变阶层的捷径，孩子稍微有点天赋，就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身上，到最后孩子要么练伤了，要么心理出问题，没有几个有好结果的。” 还有一次是去年，省体校的教练来找他，要挖他手里一个12岁的小孩去省队集训，封闭式管理，一年只能回两次家，放下文化课专心训练，陆一帆没直接答应，转头去问小孩的意见，小孩说：“教练我不想去，我下个月还要参加学校的航模比赛，我将来想当航天工程师，游泳就是我的爱好。”陆一帆直接回了体校的教练：“孩子不愿意去，就不去了。” 现在那个小孩一边上学一边训练，今年拿了浙江省运会青少年组100米自由泳的亚军，学习成绩也在年级前20，将来要么走体育路线，要么考个好大学，两条路都走得通。 我特别支持陆一帆的选择，现在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练体育就是“学习不好才走的路”，是“孤注一掷的赌注”，可实际上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把孩子的其他路都堵死，只留拿冠军这一条独木桥，而是给孩子多一个选择：他要是真的有天赋、愿意走专业路线，就支持他去拼；他要是只是喜欢，那就把运动当成一辈子的爱好，练个好身体，练个强心脏，比什么都强，那些把孩子的人生全部押在一块奖牌上的家长，本质上是自己懒得努力，想把人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这种爱太沉重了,孩子扛不住。
现在的青训，最缺的不是好苗子，是愿意“等一等”的成年人
聊到现在国内青少年游泳培训的现状，陆一帆叹了口气：“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好苗子，缺的是愿意等孩子慢慢长大的成年人。” 他说现在很多游泳馆为了招生源，都打出“三个月达二级”“半年拿冠军”的噱头，很多家长就吃这一套，报名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拿证”，要是学了两个月成绩没涨，立刻就换教练，为了迎合家长的需求，很多教练就干脆违背运动规律，孩子刚学半年就开始练专项、上强度，短期看成绩涨得快，可实际上基础动作都没打牢，等孩子到了青春期身高窜起来，动作早就定型了，根本改不过来，原本的天赋也全都浪费了。 陆一帆教孩子，前半年根本不教速度，就练打腿、练换气、练动作细节，很多家长不满意，找过来闹：“我家孩子学了半年，还游不过隔壁馆学了3个月的，你是不是故意藏着不教？”他每次都要耐着性子解释半天：“前半年是打基础的阶段，基础打好了，后面涨成绩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快那几秒，有什么用？” 他手里有个叫浩浩的男孩，10岁之前成绩一直在队里中游，很多家长都劝浩浩妈换教练，说跟着陆一帆耽误孩子，浩浩妈信陆一帆，就一直跟着练，结果11岁那年浩浩身高窜了12公分，因为基础动作扎实，成绩半年就超过了所有同年龄的孩子，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游泳赛的冠军，现在已经被省队选中了。 “我干了17年，见过太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孩子，都是小时候被拔苗助长，提前透支了潜力。”陆一帆说，“体育是最骗不了人的，你偷的懒，你提前耗的天赋，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现在的人都太急了，急着要成绩，急着要回报，可孩子的成长有自己的节奏，体育训练也有自己的规律，你多等一等，说不定孩子会给你更大的惊喜。” 这点我真的深有同感，我们现在整个社会都陷入了一种“提速焦虑”，养孩子要“赢在起跑线”，学东西要“速成”，连练体育都要“短平快出成绩”，可体育的魅力本来就在于慢：你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反复打磨一个动作，要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要接受自己努力了可能也赢不了的结果，这个过程里练的不只是身体，更是耐心和抗挫力，这些东西，是你“三个月速成”永远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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