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去布达佩斯看体操挑战赛的那天,东欧的风已经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着厚外套坐在观众席搓手的时候,刚好看见女子自由操的冠军站上领奖台,她留着浅金色的齐肩发,额角还有刚比完赛渗出来的汗,身上穿的体操服没有任何国家标识,领口只绣了一个小小的五环标志,现场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维多利亚·利斯图诺娃”时,特意省略了国籍介绍,升国旗环节奏的是奥林匹克会歌,她盯着缓缓升起的五环旗,嘴唇抿得紧紧的,直到走下领奖台披上教练递过来的灰色无logo卫衣,才把脸埋进衣领里偷偷擦了擦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见到这位曾经的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冠军,作为俄罗斯体操新生代的领军人,她16岁就站在了奥运最高领奖台,如今却连在赛场光明正大说出自己国籍的权利都没有,那天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中国粉丝塞给她的冰墩墩钥匙扣,笑着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谢谢,喜欢”,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却还硬撑着礼貌的小猫,那天之后我更加笃定:所有把政治拉扯进体育的规则,最对不起的永远是这些拼了十几年才站上赛场的运动员。
冰原上的体操基因:从16岁奥运冠军到“无国籍”参赛者
俄罗斯体操的辉煌,几乎是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的,我小时候看体操比赛,最盼着的就是霍尔金娜出场,1米64的身高在体操运动员里算得上“异类”,但她站在高低杠上的时候,舒展的动作就像一只飞在半空的天鹅,连解说员都总说“霍尔金娜的动作就是艺术本身”,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冰天雪地的国家,天生就长着体操的根。
利斯图诺娃的成长故事,几乎是所有俄罗斯体操名将的缩影,她出生在圣彼得堡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妈妈是超市收银员,爸爸是货车司机,5岁的时候因为体质太差总生病,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送进了家附近的体操馆,谁也没想到这个瘦得像小豆芽的姑娘,会在11年之后站上奥运冠军的领奖台,我之前在俄罗斯体操协会的官方纪录片里看过她小时候的片段:圣彼得堡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妈妈早上6点就要拽着她赶公交,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市区的体操馆训练,她的棉鞋经常在下车的时候冻得硬邦邦的,要在体操馆门口跺十分钟脚才能暖和过来,手上长了冻疮,缠上绷带照样抓杠,教练回忆说她12岁那年练平衡木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缝了7针,拆线第二天就顶着绷带回了馆里,说“落下三天的训练,要多花一周才能补回来”。
2021年东京奥运会,16岁的利斯图诺娃作为俄罗斯奥委会代表队的成员参赛,女团决赛最后一轮她比自由操,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垫子上,走下赛场直接扑到教练怀里哭,最后俄罗斯队以0.2分的优势赢了美国队拿了金牌,领奖台上她咬着金牌笑的样子,被很多媒体评为“东京奥运会最动人的画面之一”,那时候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下一次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时,连听国歌升国旗的资格都没有,2022年国际体操联合会宣布禁止俄罗斯运动员以国家身份参加国际赛事,只能以“中立运动员”的身份参赛,不能出现任何国家标识,不能在赛场唱国歌、展示国旗,甚至连社交媒体上发和国家相关的内容,都有可能被取消参赛资格。
我看到这个规则的时候只觉得荒谬:运动员花十几年时间练出来的能力,凭什么要为和他们无关的决定买单?很多人总说“体育无国界”,但事实是,当偏见的闸门落下来的时候,最先被砸伤的,永远是这些没有话语权的普通运动员。
那些不为人知的幕后:旧软垫上长出的冠军梦
我有个朋友李悦在莫斯科的一家体操俱乐部当教练,去年年底她回国的时候和我吃饭,聊起来现在俄罗斯体操运动员的处境,她叹了口气说“太难了,但这群孩子真的太拼了”。
她说现在俄罗斯的体操馆,很多进口器材都进不来,以前他们用的平衡木防滑条都是欧洲进口的,现在断了买不到,就用医用白胶布一层一层缠上去,缠到摸起来和防滑条的手感差不多为止;跳马的助跑垫磨破了好几个洞,教练们把队员穿旧的运动服剪碎了,一针一线缝到破洞上,补完的垫子一块深一块浅,像个拼布被子;小队员的体操服,都是队里的大队员穿小了之后改的,上面的水钻掉了,孩子们就自己买那种几块钱一包的手工钻,晚上下了训练之后坐在宿舍里缝,缝完了还互相比谁的体操服更闪。
李悦给我看过一个小队员的训练日记,那个叫阿廖沙的14岁男孩,是俱乐部里练单杠的好苗子,去年夏天练大回环的时候摔下来,左臂骨折,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才能恢复训练,结果他一个半月就偷偷溜回了体操馆,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不能练上肢就练核心,每天站在垫子上做静蹲,一蹲就是半小时,一天要做一千个腹背肌,李悦劝他多歇几天,他晃了晃没打石膏的右手说“再过半年就是青奥会选拔赛了,我要是落下太多,就连中立身份的参赛资格都拿不到了”,他的日记本扉页上贴着纳戈尔内的照片,那个东京奥运会男子团体冠军、男子全能铜牌得主,是他的偶像,纳戈尔内去年参加安特卫普世锦赛的时候,自由操的背景音乐用了俄罗斯传统民谣《喀秋莎》,虽然主持人没有报他的国籍,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现场几千名观众跟着一起合唱,阿廖沙在手机上看了那个视频,反复看了几十遍,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站在赛场上,让大家都听到我们的歌”。
我当时听完眼睛都热了,很多人总说俄罗斯运动员是“战斗民族”,好像他们天生就不怕疼不怕苦,但哪有什么天生的坚强啊?不过是一群把“站在赛场”当成人生最高信仰的孩子,在有限的条件里,咬着牙把路走下去而已,那些缝满旧运动服的垫子、缠满医用胶布的平衡木、打了石膏还在练核心的身影,比任何金牌都更能诠释体育的意义。
跨越偏见的赛场:他们用动作代替国歌,征服了所有人
去年的安特卫普体操世锦赛,我全程蹲了直播,纳戈尔内比自由操那天,我几乎是攥着拳头看完的,他的整套动作难度系数达到了6.8,是空翻高度最高、落地最稳的一个,尤其是最后一串动作结束钉在垫子上的时候,现场的欢呼声差点把体育馆的顶掀翻。《喀秋莎》的背景音乐响起来的瞬间,我看见看台上很多俄罗斯观众举着没有任何标识的三色花,跟着音乐一起唱,越来越多的观众加入进来,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纳戈尔内最后拿了自由操的金牌,领奖的时候没有国歌,现场的观众就自发唱了起来,本来要上前阻止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说话,只是悄悄转过身抹了抹眼睛,纳戈尔内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今天很多人是特意来给我加油的,我听不到国歌,但我听到了你们的歌声,这就够了。”
同样让我破防的还有穆斯塔芬娜,这个曾经的两届奥运会高低杠冠军,现在是俄罗斯青年体操队的教练,去年她带的17岁小队员安娜·巴克拉诺娃拿了体操世界杯科特布斯站的高低杠冠军,下来之后第一时间扑到她怀里哭,穆斯塔芬娜拍着她的背说“好姑娘,你做到了,我们都知道你代表谁”,那天巴克拉诺娃的高低杠下法用的是穆斯塔芬娜命名的动作“穆斯塔芬娜转体1080下法”,完成得干净利落,解说员说“你看,俄罗斯体操的传承,从来都不会被几张禁令挡住”。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站队,而是人类对极限的挑战、对美的追求,你站在赛场上,你的动作够漂亮、够有诚意,观众就能记住你,历史就能记住你,那些人为设置的障碍、那些充满偏见的规则,在真正的热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你可以禁止一个运动员说出自己的国籍,但你禁止不了他把民族的文化藏在背景音乐里,禁止不了他把前辈的动作刻在自己的成套里,禁止不了所有观众在看到他的表现时,发自内心的鼓掌和欢呼。
我们该记住的,从来都不是标签,而是活生生的人
布达佩斯那次比赛之后,我在运动员通道和利斯图诺娃聊了十几分钟,她拿着我送给她的熊猫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说她2019年的时候跟着队里去过上海参加友谊赛,最喜欢吃上海的小笼包,“咬一口有汤,太好吃了”,说她现在还攒着当时在上海买的冰箱贴,贴在自己宿舍的床头,我问她如果今年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最想做什么,她想了想说:“想把成套动作完成好,想让我的妈妈在电视上看到我,想拿了奖牌之后,给教练买他喜欢喝的威士忌。”她全程没有提任何和国家、和规则相关的内容,但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站在赛场上,背负的是什么。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很多时候我们聊体育,很容易把运动员当成某个国家的符号、某个成绩的载体,但我们忘了,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是会因为摔疼了哭、会因为吃到好吃的开心、会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你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但不应该把你的情绪,发泄在这些努力了十几年才拿到赛场入场券的运动员身上,他们值得最基本的尊重。
前段时间看到国际奥委会官宣,允许符合条件的俄罗斯运动员以中立身份参加巴黎奥运会,虽然还是不能升国旗奏国歌,不能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一起参加开幕式入场式,但至少,这些孩子终于有了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机会,我想起李悦给我看的她俱乐部里那些小队员的照片,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他们穿着厚外套在体操馆门口扫雪,扫完了就跑进馆里脱了外套训练,脸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这些在冰原上长大的孩子,从来都不缺对抗寒冬的韧性,那些规则可以挡住他们的国旗,可以挡住他们的国歌,但永远挡不住他们翻起来的空翻,挡不住他们落在垫子上的脚步,挡不住他们眼里的光,就像利斯图诺娃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写的那句话:“只要我还能翻跟头,我就会一直站在赛场上,总有一天,我会让我的国歌,在我头顶响起来。”
我等着那一天,我也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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