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县体育馆接练羽毛球的侄子下课,在场边的休息椅上碰到了林晓,她正抬着右胳膊揉肩膀,露出来的小臂上还留着以前练力量时拉出来的陈年疤痕,右手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像贴了层硬塑料,她看见我举着侄子的羽绒服,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来接你家小魔王啊?今天他进步挺快,网前球接得比上次稳多了。”
我坐下和她聊天,她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肩伤,嘶得抽了口冷气,我问她是不是旧伤又犯了,她愣了两秒,笑着摇头:“老毛病了,都习惯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才26岁、现在每天带小朋友练球的女教练,3年前还是省羽毛球队的主力替补,23岁那年就“主动申请退役”了。
我见过的23岁“主动退役”的运动员:哪有什么心甘情愿,都是走投无路
林晓12岁就被选进了省队,从小离家,所有的生活轨迹都围着羽毛球场转:早上6点出操练体能,上午练技术,下午打对抗,晚上还要复盘比赛录像,连过年都很少能回家,她打了11年球,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年锦标赛女单季军,本来按照队内的积分排名,2021年全运会的参赛资格她稳拿,那是她从进队那天起就盼着的机会——只要能在全运会上打进前八,她就能转正式编制,以后就算退役,也能分配到体制内的工作,不用愁出路。
可就在选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教练找她单独谈话,说她最近肩伤越来越重,高强度比赛很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身体考虑,这次全运会的名额先给年轻队员,你再养养伤,以后还有机会”,林晓当时就懵了,她的肩伤是老毛病,但队医早就评估过,打全运会完全没问题,更何况积分排在她后面的那个姑娘,是省体育局一个领导的亲戚,水平比她差了一大截,打省内比赛都拿不到前四。
她当场就拒绝了教练的提议,说自己能打,也想打,可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别人的训练量是一天3组对抗,她被安排5组,每组打完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队里的康复室她去了几次,每次队医都说没空,让她自己回去贴膏药;甚至连她平时用的专属训练拍,都被随便分给了新入队的小队员。
熬了半个月,她在一次对抗训练里落地没站稳,本来就有损伤的肩袖直接撕裂,动手术花了近4万块,队里只给报了1万,说她是“自己训练不规范导致的受伤,不属于公伤范畴”,等她出院回队里的时候,教练直接把一份退役申请拍在了她面前:“现在队里编制满了,你的位置已经有人顶了,你主动签了这份申请,队里给你3万块安置费,以后你考体育相关的工作,队里也给你开好评语,要是不签,你就这么耗着,不仅一分钱拿不到,以后政审能不能过都不好说。”
林晓说她那天拿着那份印着“自愿退役”四个大字的申请表,手抖得握不住笔,她练了11年球,除了打羽毛球什么都不会,她要是不签,队里随便给她写个“不服从管理”的评语,她以后连当教练的资格都没有,她最后还是签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都笑着说“练了太多年腻了,不想打了,主动退的”。
“这不就是自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掐死了吗?但我有什么办法啊?别人看着是我主动选的,其实我根本没得选。”那天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知道,她的那句“主动退役”,本质上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被自杀”——被逼着亲手终结自己所有的梦想和付出,还要笑着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体育圈的“被自杀”,从来不是个例
林晓的遭遇不是特例,只要你稍微关注一下职业体育圈,就会发现这种“被自愿放弃”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我还记得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举重运动员吴景彪拿到了男子56公斤级的银牌,他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鞠躬哭着说“对不起国家”的画面,让很多人印象深刻,那时候他才23岁,正是举重运动员的黄金年龄,他本来铆着劲要练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把丢失的金牌拿回来,可伦敦奥运会结束没多久,就传出了他“主动申请退役”的消息。
后来他在访谈里才说,当时队里说他年龄大了、状态下滑,要把资源倾斜给年轻队员,劝他主动让位置,他一开始不同意,想要继续训练,可后来队里连训练馆的门都不让他进,给他安排的宿舍也被收回去了,他耗了半年,实在没办法,只能签了主动退役的申请,一个能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还没到退役的年龄,就被逼着亲手终结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短道速滑的“大魔王”王濛,她是中国短道速滑史上拿到世界冠军最多的运动员,巅峰时期在赛场上几乎没有对手,2011年她因为和领队发生冲突,被队里禁赛,后来她本来已经通过训练恢复了状态,想要备战2014年索契冬奥会,可队里直接给她放了话:要么主动提交退役申请,要么就给你终身禁赛,连国内的比赛都不让你参加,她最后只能选择“主动退役”,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如果当年她能参加索契冬奥会,能拿多少块金牌。
甚至连大家熟悉的女足运动员王霜,之前在巴黎圣日耳曼踢得风生水起,是整个亚洲女足留洋的标杆,可2019年她突然宣布“主动解约回国”,当时很多人骂她不思进取,放着顶级联赛不踢,回来混日子,后来她才在采访里说,当时是国家队要求她回来备战奥运会,不回来就以后都别进国家队了,她没得选,只能自己主动提出解约,放弃了留洋的黄金上升期,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放弃最好的提升机会,和“职业生命被自杀”有什么区别?
“被自杀”的本质:权力碾压下,运动员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里的“被自杀”,本质上就是掌握资源的人对运动员的权力碾压,运动员在这种碾压面前,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你想想,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都是从小就进队训练,十几岁就脱离了正常的教育体系,除了自己练的项目,几乎没有其他的生存技能,他们所有的资源、前途、保障,全都是绑定在所属的队伍里的:队里给你发工资,给你提供医疗保障,给你比赛机会,给你解决编制,给你安排退役后的工作,只要队里想拿捏你,简直太容易了:不给你比赛机会,你就出不了成绩;不给你提供医疗保障,你受伤了就只能自己扛;不给你开好评语,你退役之后连找工作都难。
这种情况下,队里让你“主动退役”,你敢不主动吗?让你把参赛名额让给别人,你敢不让吗?你要是敢反驳,不服从管理”“自私自利”“不顾全大局”,所有的脏水都能往你身上泼,你十几年的付出,可能最后连个好名声都落不下。
而且最恶心的是,这种“被自杀”往往都被包装得特别冠冕堂皇:让你退,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让你让名额,是“为了集体利益”“为了队伍的长远发展”,站在道德高地上绑架你,你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说的,就像林晓当时的教练,说不让她参赛是怕她肩伤加重,可真的为她好,会在她受伤之后连医药费都不给报吗?会逼着她退役吗?说穿了,不过是拿她的前途做人情而已。
我始终认为,把运动员当成拿成绩的工具,用完就扔,甚至没用完就逼着你自己主动退场,是体育行业最恶心的事,没有之一,我们总说要尊重运动员的付出,可连他们最基本的职业选择权都保障不了,谈什么尊重?
别让“被自杀”,寒了所有运动员的心
去年林晓带的一个12岁的小队员被省队选上了,小姑娘背着球拍过来跟她道别,说“晓姐我以后要拿世界冠军回来给你看”,林晓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给她塞了一大堆护具,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抹了眼泪。
后来她跟我说:“我真的特别高兴她能被选上,但也特别怕她走我的老路,明明有实力,最后却被逼着自己说‘我不想练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想,要让运动员不再遭遇“被自杀”的困境,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太多,首先要建立透明公开的选拔机制,谁能参赛谁不能参赛,积分公开、选拔过程公开,全程接受监督,不能让教练或者领导一句话就决定运动员的前途;其次要给运动员足够的兜底保障,就算离队了,医疗、教育、就业的保障也要跟上,让他们不用怕得罪了队里就活不下去,有说“不”的底气;还要建立独立的申诉渠道,运动员遇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有地方可以说理,不用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公平、公正、是为了梦想拼搏,可如果那些拼了命想要追梦的运动员,最后却要被逼着亲手掐灭自己的梦想,还要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所谓的体育精神,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那些说着“我主动放弃”“我自愿退役”的运动员,背后的委屈、无奈和意难平,不该被藏在“主动”两个字背后,不该没人看见,别让“被自杀”,毁了一个个运动员的人生,也寒了所有追梦人的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