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谁下打断腿”的臭水沟,到平民运动游乐场:公共体育的前提是“让人敢靠近”
带我去参赛的本地朋友乔今年52岁,是费城一家修理厂的工人,土生土长的宾州人,他说自己小时候,他爸最多让他在河岸边的草坪上玩,敢碰河水就得挨揍:“上世纪70年代的特拉华河,掉下去上来身上得红三天,连鲶鱼都活不了,你说人敢下去?”
作为贯穿美国东北部的重要水系,特拉华河曾经是工业时代的“废水沟”,沿岸的钢铁厂、化工厂把未经处理的污水直接排进河里,水面常年飘着油污和垃圾,连航运都受影响,更别说运动功能,转折点出现在上世纪90年代,民间环保组织联合政府花了近20年治理水质,到2007年第一次尝试办公开水域游泳赛的时候,整个费城只有37个人敢报名,乔就是其中之一。“我游到一半还捞上来个没开封的塑料可乐瓶,举着瓶子冲岸边的裁判晃,全场都笑,”乔回忆那次比赛的奖品是12罐本地精酿啤酒,他带回家和老爸喝了半宿,老头看着他没过敏没起疹子,憋出来一句“以后想去就去吧”。
我2019年参赛的时候,特拉华河公开水域游泳赛的报名名额已经涨到了1500个,开抢10分钟就全部售罄,最小的参赛者只有7岁,最大的82岁,还有20多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选手,用专门的浮具完成比赛,我游完全程上岸的时候,旁边的志愿者递过来的不仅有毛巾和矿泉水,还有半块刚煎好的费城奶酪牛排,是旁边开餐馆的老板免费赞助的。
那时候我就有个特别深的感触:很多城市做公共体育,总想着先建几个标新立异的场馆,搞几个高规格的专业赛事,好像这样就是“体育城市”了,但实际上公共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好用”不是“好看”,你得先让普通人敢靠近你的体育资源,愿意玩、玩得起,才谈得上体育氛围,就像特拉华河,它没有贴满瓷砖的标准泳池,没有世界冠军当教练,但它免费、开放、没那么多规矩,你哪怕游得狗刨都没人笑话,这就够了。
垃圾桶划艇、跨河拔河:最野的民间赛事,藏着体育最原始的快乐
游泳只是特拉华河体育故事的冰山一角,这条河最有意思的,是普通人脑洞大开搞出来的“野赛事”,没有国际裁判,没有奖金,甚至连规则都是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着定的,但玩的人比参加奥运会还起劲。
我在费城待的那一年,见过最离谱的赛事是每年6月的“垃圾桶划艇挑战赛”,参赛的艇全是大家用大号塑料垃圾桶改装的,自己加个底板、绑个桨,能浮起来就能参赛,赛程就是从宾州的岸边划到1.2公里外的新泽西岸边,谁先到谁赢,第一年办这个比赛的时候只有20多个人参加,到2019年已经有300多组选手,有人把垃圾桶涂成蜘蛛侠的样子,有人在上面装了小喇叭放摇滚,还有一家三口挤在一个超大号垃圾桶里,划到一半翻了船,一家三口抱着垃圾桶笑哈哈地漂到了终点,最后拿了“最佳娱乐精神奖”,奖品是一年份的本地啤酒和50个奶酪牛排。
比垃圾桶划艇更有仪式感的是每年9月的“宾新跨河拔河赛”,一根1200米长的粗麻绳横跨特拉华河,两边各站200个报名的普通人,宾州的队伍喊着“把新泽西拉过来买奶酪牛排”,新泽西的队伍喊着“把宾州拉过来吃猪肉卷”,输的一方要给赢的一方捐1000份本地特色食物,全部送给当地的流浪汉收容所,我当年去当观众的时候,看见宾州这边的队伍最后特意把个200多斤的胖子绑在绳子末端当“锚点”,最后还是输了,那胖子当场假装要跳河,旁边的人拉着他笑成一团。
我在特拉华河岸边认识的华裔姑娘Luna,是宾大的硕士,上学的时候是个标准社恐,连去健身房都怕别人看她动作不标准,后来跟着朋友去玩夜划桨板,一下子就爱上了。“在河上的时候没人管你姿势对不对,掉下去了周围的人只会笑着拉你上来,递你一罐冰可乐,没人会judge你,”现在Luna已经是当地桨板俱乐部的志愿教练,每周都会带第一次玩的新人下水,夏天的时候大家经常划到河中央,把桨板并在一起,坐在上面喝啤酒看费城的天际线,有人还会带个便携式音箱放歌,路过的划艇选手还会跟着哼两句。
我经常觉得现在大家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好像体育就必须是在装修精致的健身房里撸铁,必须是拍好看的马甲线照片发朋友圈,必须要配个“自律给我自由”的文案,但实际上体育最原始的快乐就是“瞎玩”啊,没有KPI,没有胜负欲,不用怕动作不标准被人笑,出一身汗开心了就够了,特拉华河的这些野赛事,本质上就是把体育从“精英秀场”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
漂在河上的归属感: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连接人
每年特拉华河的所有赛事,报名费全部会捐给当地的“河岸儿童体育基金”,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免费的运动装备和体育课程,我2019年参加游泳赛的时候,和我同组的12岁男孩吉米就是这个基金的受益者。
吉米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游泳班,是基金的免费课让他学会了游泳,那次是他第一次参加公开水域比赛,他妈妈在岸边举着个手写的牌子站了40分钟,上面写着“吉米你是最棒的”,吉米游到终点的时候,周围不认识的选手都在给他鼓掌,有个76人队的工作人员刚好在现场观赛,还送了他一件印着他名字的恩比德球衣,乔跟我说,这个基金成立12年,已经给3000多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了免费的游泳、篮球、足球课程,有好几个孩子现在已经进了当地的青少年运动队,“之前有个小孩爸妈都是墨西哥移民,以前天天在街头晃荡,现在已经拿了宾州青少年游泳赛的奖牌,说以后要参加奥运会,你说这是不是体育的魔力?”
更让我触动的是特拉华河沿岸的社区互助:之前河岸边有不少流浪汉,后来社区组织他们当赛事志愿者,帮忙捡垃圾、给选手递水、维持秩序,管饭还发补贴,很多人慢慢就找到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还有几个加入了当地的跑团,现在已经搬到了便宜的公寓里,河岸边的120公里骑行道,每周都有残疾人手摇自行车队训练,路边的商家都会主动给他们免费提供冰水,夏天的时候还有冰淇淋店给他们送甜筒。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问“体育到底能改变什么”,好像只有拿奥运冠军、破世界纪录才叫改变,但在特拉华河待了一年我才明白,体育最了不起的改变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它能让社恐的姑娘变成开朗的教练,能让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拥有热爱的运动,能让无家可归的人重新融入社区,能让隔着一条河的两个州的人,因为一场拔河赛变成朋友,体育本质上就是人和人连接的纽带,而特拉华河就是这条纽带最好的载体。
我们的城市河道,能不能也变成下一个特拉华河?
回国之后我去过很多城市,上海的黄浦江、杭州的钱塘江、广州的珠江,沿岸都建了特别漂亮的绿道,栏杆修得齐整,草坪剪得平整,但几乎所有的河道边都贴着“禁止下水”的标识,别说游泳、玩桨板,有的地方连自行车都不让进,只能步行,去年我在杭州想找个地方玩桨板,问了好几个本地玩家,都说市区的河道全不让下,只能去郊区的收费桨板基地,一小时就要198块钱,玩一下午要花小几百,普通人根本玩不起。
我特别理解城市管理者怕出安全问题的顾虑,但“怕出事”不应该是“一刀切”的理由,特拉华河也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下水:下雨之后72小时内,因为雨水管网会排污水进河,官方一定会发通知禁止下水;游泳只能在指定的3个区域,周围全是救生员巡逻;玩桨板必须穿救生衣,岸边就有免费的租借点,不会用的还有志愿者教你怎么穿,运营了十几年,特拉华河的水上运动从来没出过一起重大安全事故,反而比大家偷偷下水安全得多。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指标从来都不是奥运金牌榜的排名,也不是建了多少个五星级的体育场馆,而是普通人能不能出门就找到能运动的地方,能不能不用花大价钱就能享受运动的快乐,能不能在运动的时候找到归属感,一条河修得再漂亮,不让人靠近,那它也只是个景观;一个场馆建得再豪华,普通人进不去、用不起,那它也只是个摆设。
我到现在还留着2019年参加特拉华河游泳赛的奖牌,就是个塑料做的小牌子,正面刻着特拉华河的波浪,背面印着一句 slogan:“The river is for everyone(这条河属于每个人)”,游完那次比赛的傍晚,我和乔、Luna还有吉米一家在岸边的烧烤摊吃汉堡喝冰啤酒,旁边有人弹吉他,有人玩飞盘,远处艺术博物馆的台阶上,有不少人学着洛奇的样子举着胳膊往上跑——那是《洛奇》电影里的经典镜头,洛奇当年的训练路线,就是沿着特拉华河跑的。
其实特拉华河从来都不是什么世界级的体育圣地,它没有冬奥的雪道,没有大满贯的中心球场,它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装着普通人的汗水、啤酒、没那么完美的划艇技术,还有数不清的快乐,但恰恰是这样的河,才是体育最该扎根的地方: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它属于每一个想动一动、开心一下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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