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厦门海沧半程马拉松的终点做媒体志愿者,举着相机蹲了快两个小时,拍了不少衣着光鲜的职业选手冲线的画面,唯独季军冲线的时候,我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鹭岛外卖跑团”T恤、裤腿边还沾着点送餐蹭到的油渍的男人,我前一天还在我们家楼下的外卖站点见过他,正蹲在台阶上啃冷包子,那是老陈,42岁,厦门湖里区一个外卖站点的站长。
那天颁奖结束后我拉着他在路边的便利店坐了半小时,他手里攥着还热乎的奖牌,指甲缝里还留着平时修电动车蹭到的黑泥,笑着跟我说:“我这条件,搁以前想都不敢想能站上领奖台。”我知道他说的“条件”是什么——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没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没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老陈是河南周口人,从小就是村里最能跑的孩子,小学每次运动会中长跑项目他永远是第一,小学六年级那年体校老师去县里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说他步幅宽、耐力好,是练中长跑的料,但是要交800块钱的培训费和住宿费,那是2000年,他爸妈在地里刨一年的收入也就一千出头,下面还有个读小学的弟弟,家里凑了三天只凑出300块,他跟老师说“我不去了”,转头就背着编织袋跟着老乡去东莞打工了。
后来的十几年他进过电子厂、摆过地摊、在工地当过小工,2015年跟着朋友来厦门送外卖,一干就是8年,从普通骑手做到了站点站长,手下管着30多个小哥,真正开始有意识地跑步是2019年,那时候厦门高峰期堵车越来越严重,送餐经常超时,他笑着说“那时候想的很简单,跑快点就能多送两单,多赚点钱给我家娃报个兴趣班”。
一开始他连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就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跑一周脚底板起三个水泡,挑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没有整块的训练时间,他就把时间拆成碎片: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绕着五缘湾跑10公里,7点赶回站点开早会派单;晚上11点半等所有骑手都交了餐箱下班,他再绕着城中村的街道跑15公里,跑不完就不睡觉,没有专业教练,他就刷B站的跑步教学视频,专业术语听不懂就倒回去重看,知识点都记在送单的小本子背面,那本子我后来见过,一半记的是客户的特殊要求“不要辣、放门口、麻烦带瓶冰可乐”,另一半是歪歪扭扭的训练笔记“步频控制在180、前脚掌着地、心率不要超160”,页边全是油污,还有好几页被雨水泡得发皱,他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运动手表,第一块跑表是跑了三个月的夜间加班单,攒了1200块钱买的,平时送单都舍不得戴,锁在站长室的抽屉里,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之前跟本地的一个高端跑团一起活动过,见过不少家境优渥的跑友:一身装备大几万,私教课一节300块,每周固定在恒温田径场训练,跑累了有后勤递运动饮料擦汗,老陈跟他们比,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他自己也总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哪敢跟人家专业的比”。
那些“没有”,反而成了他的铠甲
去年夏天厦门连续20多天最高温超过38度,跑团群里大家都在喊“天太热了,改去健身房跑椭圆机吧”,只有老陈的打卡记录雷打不动,每天25公里,配速稳定在3分20秒以内,有次我晚上12点出来吃夜宵,碰到他刚跑完,背心全湿了能拧出水,膝盖上破了一大块,还在往外渗血,我问他咋回事,他说刚才跑的时候没注意踩了个水坑滑了一跤,本来想歇会,但是想到当天的训练量还差5公里,就一瘸一拐地跑完了,“反正送单的时候也经常摔,这点伤不算啥”。
他自己琢磨出来一套“送单训练法”:爬楼的时候不坐电梯,绑着两公斤的沙袋爬,6楼以下的订单全靠跑;送单的间隙就在商家门口的台阶上做拉伸,等餐的时候就单腿站着练核心;下雨天路滑送不了快单,他就绕着环岛路跑长距离练耐力,他的手机里存着12个Excel表格,从2019年到现在的每一次训练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配速多少、心率多少、跑后恢复了多久、哪段路跑得不舒服原因是什么,比很多专业队的训练记录还详细。
我之前问过他,没有教练指导,不怕练伤吗?他挠挠头笑:“咋不怕?去年练得太猛膝盖疼了半个月,我就自己查康复视频,对着镜子改跑姿,练核心力量,疼了就歇两天,慢慢就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你看,他没有专业的指导,没有优渥的条件,反而比谁都珍惜每一次训练的机会,比谁都懂怎么跟自己的身体相处,那些别人眼里的“劣势”,最后都成了他最硬的铠甲,2022年春天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半马比赛,跑了1小时12分,拿了第7名,奖金2000块,他一分钱没留,全给站点的小哥买了新的防晒衣,“兄弟们平时送单晒得慌,这个比啥都实用”。
那场比赛的嘘声,是他听过最好的加油
海沧半马那次,他报名的时候PB已经到了1小时10分,顺利分到了A区,站在起点的时候,旁边几个穿省队队服的年轻选手看到他的外卖T恤,一直在窃窃私语,我离得近,听到有人说“怎么送外卖的也来A区啊,别一会跑不动挡道”,还有人笑“估计是凑钱买的名额吧,跑个5公里就得退赛”,老陈听见了,也没说话,只是紧了紧鞋带,低头调了调跑表。
发令枪响之后,老陈一开始就跟在第一梯队,前5公里配速3分08,比那几个省队的小将还快,旁边的观众还有人说“这人瞎冲吧,后面肯定崩”,10公里的时候,第一梯队只剩6个人,老陈还在;15公里的时候,有个省队的小将抽筋退赛了,老陈还在,甚至还停下来扶了个摔在路边的女跑者,给她递了瓶水,耽误了大概15秒,才又继续往前跑,最后1公里的时候,他跟另外两个职业选手几乎并排,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小时09分27秒,季军。
全场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认出了他,喊“那不是送外卖的老陈吗?”,紧接着掌声就响起来了,但也有人当场质疑:“他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跑这么快?是不是抄近道了?”还有人直接去组委会投诉,说成绩有问题,组委会后来调出了所有计时点的记录,每个点老陈都有打卡,还有沿途几十个跑友拍的视频,都能证明他不仅没抄近道,还停下来帮了人,这下质疑的人都闭了嘴。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特意说:“今天的季军,是我们所有选手里最特别的一位,他是一名外卖站长,没有专业队的训练背景,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跑出了1小时09分的好成绩。”全场掌声雷动,老陈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牌,耳朵都红了,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等在终点的十几个外卖小哥发冰奶茶,“兄弟们等了我一上午,渴坏了吧”。
后来我问他,听到起点的嘘声的时候心里难受吗?他说:“咋不难受啊,但是我跑我的,他们说他们的,我跑赢了,他们自然就不说了,这些嘘声啊,比加油还管用,我跑的时候就想着,我得跑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咱们普通人,也能跑赢专业的。”
体育的门,从来不会只向“有天赋”的人开
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没有天赋,玩不了体育。”还有人说:“没钱练什么体育,那都是有钱人的爱好。”我以前也以为是,直到我碰到老陈,直到我去贵州看了村超,看到那个卖猪肉的大哥,白天在菜市场砍猪肉,晚上在球场上踢前锋,一个人进了3个球,他也没有职业训练背景,从小就在村里的泥巴地上踢球,直到现在踢球的鞋还是几十块钱的碎钉鞋;还有去年亚运会拿了霹雳舞冠军的刘清漪,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有专业的训练房,就在自家院子里铺个凉席练,摔了无数次,最后站在了亚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
你看,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啊,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么厉害的背景,只要你有一颗愿意动起来、愿意拼的心,你就有资格站在赛场上,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培训班,第一句话就问“老师,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奖?”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别问天赋,先问孩子喜不喜欢,你家孩子哪怕没有天赋,跑不快,跳不高,但是他在跑步的时候开心,在打球的时候快乐,这就够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不是当冠军,是让你在一次次的奔跑和跳跃里,找到那个更有力量的自己。
现在老陈在站点开了个免费的跑步培训班,带站点的二十多个外卖小哥一起跑步,今年有5个小哥报了厦门半马,其中有个00后的小哥,现在半马已经能跑进1小时20分了,老陈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啥都没有,不配跑马拉松,现在我想告诉更多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咱们啥都没有,但是有腿,有心,就够了。”
上个月我又碰到老陈,他正带着小哥在五缘湾跑步,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跑团的T恤,风把他的T恤吹起来,我看到他背后印的字:“跑起来,就有风。”是啊,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不全是,它更是给每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没有资源的普通人,留了一个平等的发光的机会,你不需要有什么,只要你愿意跑起来,你就会有风;只要你愿意拼,你就会有属于自己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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