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江松阳出差,本来是奔着当地的古村落建筑群去的,刚进县城中心广场就被一阵欢呼声拽住了脚步:铺着防滑砂纸的临时滑板赛道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脚踩滑板腾空而起,稳稳落地后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旁边举着相机的中年男人笑得比姑娘还开心,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滑板服、左手手肘还留着旧伤疤的男人,就是国内滑板圈有名的“老炮”金治,那天是他牵头办的第37场县级滑板公开赛,参赛的120多个选手里,一半以上都是当地的普通中小学生,还有卖菜的阿姨、开出租车的大叔,完全没有我印象里极限运动“小众、高端、只属于大城市潮人”的样子。
那天赛后我跟金治坐在广场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看着不远处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孩子们,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体育普惠”,从来不是建多少造价上亿的专业场馆,也不是拿多少奥运金牌,而是像金治这样,把热爱的种子撒到最不起眼的角落,让普通孩子也有感受风的权利。
摔出来的职业路:滑板从来不是“不务正业”
金治是1989年生人,杭州本地人,第一次接触滑板是13岁那年,2002年的国内街头还几乎看不到滑板的影子,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偷偷从二手网站买了块别人淘汰的专业板,刚在小区楼下滑了两天,就被邻居告状到家里:“你们家小孩天天在楼下玩那个板子,跟小混混似的,万一摔着碰着不说,还耽误学习。”
爸妈当天就把他的滑板扔到了小区垃圾桶里,他放学回来哭着翻了半小时垃圾桶,把沾了厨余垃圾的板擦干净藏在了床底下,为了躲爸妈,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骑着车到城市另一边的废弃广场练动作,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就偷偷把校服裤腿放下来挡着,回家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撕粘在伤口上的布料,疼得浑身冒冷汗也不敢出声。“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务正业,老师说我考不上大学,亲戚说我早晚要混社会,只有我踩在板上的时候才觉得:我是在做我自己的事。”
高二那年他瞒着爸妈偷偷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上海参加业余滑板赛,拿了街式组第三名,奖金500块,他拿着奖金给爸妈买了按摩仪和水果,把奖状放到桌上的时候,爸妈沉默了好久,最后他爸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真喜欢,就玩吧,别摔得太严重就行。”那天他抱着滑板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热爱不是个错误。
2012年他拿到了全国滑板街式赛的冠军,成了国内第一批职业滑板选手,但那时候滑板还没入奥,职业选手的收入少得可怜,他最穷的时候住杭州郊区800块钱一个月的民房,冬天没有暖气,泡面都要按包算着吃,有时候出去做活动晚了赶不上地铁,就踩着滑板滑十公里回家,脚冻得失去知觉也舍不得打个车,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后悔过,要是当初好好学习考个大学,说不定现在早就坐办公室吹空调了,他笑了笑抬起左手给我看:“你看这个疤,是当年练kickflip的时候摔的,缝了7针,我从来没觉得后悔,踩在板上的时候风从耳边过的那种感觉,是坐办公室永远体会不到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极限运动的偏见,本质上是对“不走寻常路”的恐惧,我们总觉得人生就该按部就班,上学、考学、工作、结婚才是“正途”,但凡有一点偏离轨道的选择,就会被打上“不务正业”的标签,但金治的经历告诉我,热爱从来不是错,只要你愿意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愿意为你的热爱拼尽全力,“野路子”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退下职业赛场,我想让县城的孩子也有板可滑
2016年滑板正式成为东京奥运会比赛项目,国内的滑板市场突然火了起来,大城市的滑板场一个接一个开,职业选手的出场费也翻了好几倍,正是金治赚钱的好时候,可他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退出职业赛事,去县城推广滑板。
这个决定来源于2015年他去浙江丽水缙云做公益活动的经历,那天他在县城的广场上看到一个12岁的小男孩,踩着一块99块钱的淘宝玩具板练ollie,练了半个小时摔了十几次,脚腕都肿了还在练,他走过去一看,玩具板的支架已经歪了,板面也裂了缝,一问才知道,小男孩叫浩浩,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这块板,县城里没有滑板店,也没有教练,他就对着网上的视频自己练,已经扭了三次脚了,爸妈本来就不同意他玩,要是再扭一次就要把板给他掰了。
金治当天就托朋友从杭州寄了一块专业板给浩浩,之后每个周末都开车两个小时去缙云给他上课,半年之后浩浩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滑板赛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爸妈拿着锦旗找到金治,握着他的手说:“之前是我们不懂,这孩子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自从玩了滑板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学习成绩还进步了十几名。”
这件事给了金治很大的触动:“大城市的孩子有上不完的兴趣班,有专业的教练和场地,但是县城的孩子呢?他们也有热爱的权利啊,我小时候就是没人教,摔了无数次才摸出来点门道,我不想让这些孩子再走我走过的弯路。”2019年开始,他正式停下了所有职业赛事的行程,拉了几个一起玩滑板的朋友,组建了一个小团队,专门跑浙江、江西、安徽的县城做滑板推广。
最难的时候,团队里的人走了一半,赚的钱连油费都不够,他把自己之前拿比赛奖金买的房子卖了,凑钱给县城建公益滑板场,给孩子们送免费的专业板,给学校开免费的滑板兴趣课,到2024年,他已经在17个县城建了12个公益滑板场,免费教过的孩子超过了2000个,浩浩现在已经成了缙云当地小有名气的滑板教练,周末的时候会跟着金治的团队去其他县城给更小的孩子上课。
之前我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小众运动的推广就是要在大城市办高端赛事,找明星代言,把格调抬得越高越好,直到认识金治我才明白,真正的推广从来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生活在一线城市、买得起几万块装备的人才有资格玩,县城里的普通孩子,也有感受运动快乐的权利,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普惠价值。
被误解的“街头运动”,我花了10年给它“正名”
推广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顺利,金治碰过的钉子数都数不过来,找教育局谈合作,人家说“滑板是街头小混混玩的,万一摔了我们担不起责任”;找广场管理处申请场地,说滑板会磨坏地砖,不让滑;还有家长直接冲到他的公益课上,把孩子的板掰断,说他教孩子玩“歪门邪道”,耽误学习。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在衢州常山的一所小学开兴趣课,有个小男孩的妈妈直接冲到课堂上,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把小男孩的滑板掰成了两半,拽着孩子的手就要走,还指着金治骂:“你是不是骗钱的?什么滑板兴趣课,就是教我家孩子不学好,他这次考试成绩降了5名,就是因为玩这个玩的!”
金治没跟她吵,把她请到了办公室,给她看了半个月来小男孩上课的视频:“你看,你家孩子之前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跟同学说话都低着头,你看他玩滑板的时候,笑得多开心?他为了练会一个动作,能反复摔20次都不放弃,这种韧性用到学习上,成绩怎么可能上不去?”后来金治专门组织了一次亲子体验课,邀请所有孩子的家长来玩滑板,那个妈妈也来了,踩着板摔了三次,笑得直不起腰,下来之后跟金治道歉:“原来这个东西这么好玩,我之前确实是误解了。”
从那之后,金治每到一个县城办活动,都会专门设置亲子组、成人趣味组,让家长也参与进来,还跟学校约定,只要孩子期末考试成绩进步,就奖励一块专业滑板,慢慢的,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好多家长主动给孩子报名滑板课,还有不少成年人也跟着孩子一起玩,这次松阳的比赛里,42岁的出租车司机王哥拿了趣味组的第二名,他说自己之前开出租腰突,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医生让他多运动,跑步跑不动,打球没人带,去年看到广场上小孩玩滑板,他也试着玩,现在核心力量练上来了,腰突都缓解了好多,每天收车之后都要滑一个小时,这次的200块奖金,他要给女儿买一块新滑板,父女俩一起玩。
我一直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对一项运动的偏见,本质上来源于不了解,我们总觉得滑板是叛逆的符号,是年轻人用来装酷的工具,却忽略了它本质上就是一项普通的体育运动,能锻炼人的平衡能力、核心力量,还能培养人不服输的韧性,金治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冠军,建了多少滑板场,而是打破了大家对街头运动的刻板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滑板不是“不务正业”,是能让人变得更勇敢、更健康、更快乐的生活方式。
体育的未来,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坐在广场台阶上喝冰可乐,旁边的小孩踩着板呼啸而过,笑声传得很远,金治说他现在的目标,是5年内在100个县城建公益滑板场,培养1000个县城本土的滑板教练,让更多孩子不用跑几百公里去大城市,在家门口就能学到专业的滑板。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造价上亿的专业场馆,也见过太多动辄几十万的高端运动装备,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金治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是聚光灯下的英雄,也没有动辄百万的收入,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热爱,一点点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最基层的土壤里,让那些之前没有机会接触到小众运动的孩子,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热爱。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好像只有拿的金牌越多,我们才算得上是体育强国,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当县城里的小孩能踩着专业板在滑板场上自由滑行,当开出租车的大叔能在下班之后滑一个小时板缓解疲劳,当跳广场舞的阿姨也愿意试着踩踩滑板感受快乐,我们才算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金治跟我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更多人跟他一起滑板,走在街上随处都能看到踩着板的人,现在这个愿望正在慢慢实现,那天夕阳洒在他脸上,他看着远处滑行的孩子们,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明白,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无关身份,无关地域,无关年龄,只要你热爱,你站在滑板上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而像金治这样的“造浪者”,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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