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美国排协正式公布了新一期女排国家队集训名单,16名球员分别是：
二传：乔丹·波尔特、劳伦·卡里尼、米卡·汉考克 主攻：凯尔西·罗宾逊、阿丽亚娜·普拉默、巴耶马、斯金纳、萨拉·威尔海特 副攻：奥格博古、哈赫·华盛顿、达娜·雷特克、麦肯齐·史蒂文森 接应：乔丹·汤普森、德鲁斯 自由人：贾斯汀·奥兰特斯-王、亨茨
作为跑了10年排球线的体育记者,我每年都会关注各国女排的名单更新，但美国女排的这份名单，是我最近几年最有感触的一份：它不像很多国家队名单那样，只是一串冰冷的参赛人员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选择，藏着和我们认知里完全不一样的体育成长逻辑，去年夏天我在加州尔湾的社区排球训练营待了半个月，还特意去看了NCAA女排总决赛，和几个美国排球从业者、小球员家长聊过天，再回头看这份名单，很多之前想不通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答案。
名单里的“老熟人”：不是国家队养队员，是队员“养”着国家队
先看大家最熟悉的几个名字：32岁的主攻罗宾逊、30岁的接应德鲁斯、29岁的自由人奥兰特斯-王，都是参加过两届以上奥运的老队员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几位能出现在名单里，不是国家队“选拔”了她们，是她们主动“申请”加入的国家队。
去年我在北京的一个青少年排球训练营碰到过来当客座教练的罗宾逊,当时我问她：“你已经拿过奥运冠军、意甲冠军、土超冠军，钱也赚够了，为什么32岁还要来国家队集训打比赛？”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她在土耳其瓦基弗银行打一个赛季的薪水加奖金大概是120万欧元，而为国出征一整年的比赛，所有补贴加起来不到10万欧元，还不够她自己掏腰包请的康复师半年的工资。“我来国家队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是穿着印着USA的球衣站在赛场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联赛给不了的。”
很多球迷总调侃美国女排是“业余国家队”，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她们的国家队确实没有长期集训，也不包队员的工资、康复、训练费用，甚至连集训的场地，都是教练组临时找的俱乐部场馆，只有打国际比赛的时候，协会才会承担差旅和比赛费用，但这些队员全都是实打实的职业球员，90%都在欧洲顶级联赛效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纪团队、康复团队、私教团队，所有的职业规划都是自己和团队商量着来，国家队只会在每年年初发一个集训邀请，要不要来、能来多久，全看队员自己的 schedule。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世锦赛,美国队发挥失常没进四强，当时国内很多球迷说“美国女排要没落了”，结果我去翻美国球迷的评论，最高赞的一条是“感谢姑娘们抽时间来打比赛，回去好好休息准备联赛”，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们的国家队和队员的关系，更像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关系，国家队给你提供打国际大赛的平台，你用自己的能力为国家争取荣誉，双方是平等的，没有人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队员“不努力”“对不起国家”。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总说要尊重运动员，但尊重的前提，是先把运动员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国家队的资产”“拿金牌的工具”，罗宾逊去年联赛十字韧带撕裂，她养伤养了8个月，这期间国家队从来没催过她归队，她康复之后主动给主教练发邮件说“我准备好了，能不能参加新一期集训”，才出现在了这份名单里，如果换做是别的国家的核心队员受伤，说不定早就被队医、教练推着提前康复赶比赛了，哪有自己决定要不要归队的份？
名单里的“新面孔”：从NCAA到国家队，是两条完全不冲突的成长线
这份名单里有3个22岁以下的新人：主攻斯金纳、副攻史蒂文森、自由人亨茨，三个人都是刚从NCAA出来或者还在读大学，我去年在德州看NCAA女排总决赛，斯金纳拿了MVP，赛后我采访她，问她“进了国家队之后会不会暂停学业专心打球”，她特别惊讶地看着我说：“为什么要暂停？我传播学学位还差3个学分，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线上课程，就算去打国家队比赛、去土耳其打联赛，我也能把课修完拿到毕业证啊。”
旁边和她一起接受采访的史蒂文森更有意思,她是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她说她打排球纯粹是“爱好+赚学费”，斯坦福的学费一年要5万多美元，她拿了排球全额奖学金，等于四年省了20多万美元。“我毕业之后如果能打上职业联赛就打两年，打不上就去硅谷找工作，我已经拿到了谷歌的实习offer，写代码我也挺擅长的。”
这话放在国内的年轻运动员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你都进国家队了，居然还想着写代码？居然不把全部精力放在打球上？但这就是美国年轻排球运动员的常态：打排球从来不是“独木桥”，而是她们人生选择里的“加分项”，我在尔湾的训练营碰到过一个16岁的华裔小姑娘莉莉，她妈妈是天津人，早年移民到美国，莉莉从8岁开始打排球，现在是俱乐部U17的主力自由人，也进了美国国少队的储备名单，她妈妈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她们家每年花在排球训练、比赛上的钱大概有2万美元，但是这笔钱“性价比很高”：“如果她能拿到NCAA D1联赛的奖学金，四年大学至少能省20万美元，就算拿不到全额，半额也很划算，而且她现在GPA是3.9，就算不打排球，也能进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们从来不给她压力，她想打就打，不想打了随时停。”
去年莉莉打州比赛的时候崴了脚,医生说要休息三个月，她们直接就给她报了个绘画班，连康复训练都是每周只去两次，根本没想着“赶进度”“别耽误进国少队”，莉莉跟我说，她打排球就是因为喜欢，“如果哪天我觉得打球不开心了，我就不打了，我以后想当设计师”。
这也是我特别想和国内的体育从业者说的一个观点：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选天才，我们的人才选拔体系，总是想着从10岁的小孩里挑出“未来的奥运冠军”，挑出来之后就逼着她们每天练8小时球，文化课全落下，最后100个小孩里能出1个奥运冠军就不错了，剩下99个都成了“体育的牺牲品”，连个像样的文凭都没有，找工作都难，但美国的体系是，先让所有小孩都有机会玩排球，喜欢就继续练，练得好可以拿奖学金上好大学，打得特别好再去打职业、进国家队，打不出来也没关系，你还有文凭，还有别的出路。
为什么美国女排每次换血都不会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因为她们的人才池不是几百个体校队员，而是全美国几十万、上百万在学校、在俱乐部打球的孩子，基数大了，自然能冒出来好苗子，而且这些小孩没有“打不出来就完了”的压力，打球的时候心态特别放松，反而更容易出成绩。
名单之外的“隐形人”：美国女排的成功，从来不是只靠16个上榜的人
很多人看这份名单,只会关注16个球员，但我反而更在意名单里没写的那些人：美国排协只有不到20个全职工作人员，没有庞大的教练团队、后勤团队，但是她们背后站着全美国几千个俱乐部教练、几万个校园排球老师、还有无数热爱排球的普通人。
就拿这份名单里的自由人奥兰特斯-她妈妈是华裔，以前是中国的排球运动员，移民美国之后在尔湾开了个青少年排球俱乐部，奥兰特斯-王从小就在妈妈的俱乐部打球，一直打到高中毕业去了斯坦福，她妈妈去年和我连麦做播客的时候说，她的俱乐部现在有200多个学员，最小的6岁，最大的18岁，其中90%的孩子都没想过要走职业路，就是来玩的。“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就是为了让她多运动、交交朋友，能练出个特长拿大学奖学金更好，拿不到也无所谓。”
我在尔湾待的那半个月,周末去社区球馆打球，看到很多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都在打业余联赛，水平不高，但是打得特别开心，球馆的管理员跟我说，这个社区球馆有6块排球场地，每天从下午5点到晚上10点全被订满，都是业余球队来打球，一年只要交50美元的会员费就能随便用。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要学美国女排的先进技术，学她们的战术，但其实最值得学的是她们的土壤，排球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玩的运动，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有意义，那些周末在社区球馆打球的上班族，那些下课之后在学校操场垫球的小孩，那些拿着排球奖学金读大学的普通学生，才是美国女排真正的“底气”，没有这几百万普通人的参与，16个国家队队员再厉害，也撑不起一个项目的长久发展。
从这份名单看世界女排的未来：我们需要“赢”，但更需要“多元的赢法”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令人唏嘘的故事：有18岁的省队队员因为打不上主力，早早退役，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只能去当保安；有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退役之后一身伤病，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还有十几岁的小队员，因为比赛打输了，对着镜头哭着说“我对不起教练对不起国家”，好像输了一场球就犯了天大的错。
所以我每次看美国女排的比赛,最羡慕的不是她们的身高、不是她们的弹跳，而是她们脸上的松弛感：赢了球就抱在一起庆祝，输了球也笑着和对手握手，回去该打联赛打联赛，该上学上学，没有人网暴她们，也没有人会说“你浪费了国家的资源”，她们打球首先是为了自己开心，其次是为了赚学费、赚薪水，最后才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这种状态下打出来的球，反而更有创造力，更有感染力。
我当然知道,每个国家的国情不一样，美国的模式不一定完全适合我们，但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体育的最终目的，是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只让极少数人拿到金牌，我们总说要推广排球运动，其实不用总想着“下一届奥运要拿冠军”，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排球场地，多给学校配几个排球老师，多给运动员提供上学、就业的保障，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摸得到排球，让更多打球的小孩不用怕“打不出来就没有出路”，比什么都强。
这份16人的美国女排名单,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集训名单，但其实它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体育发展的可能性：你不需要把所有的资源都堆在十几个国家队队员身上，你只要让更多人有机会享受排球的快乐，自然会有优秀的球员冒出来；你不需要逼着运动员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人生目标，让她们有更多的人生选择，她们反而能打出更好的成绩。
说到底,体育从来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游戏，它应该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快乐的东西，希望有一天，我们看中国女排的名单的时候，也能看到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松弛的、开心的脸，都有一个不止有排球的、丰富多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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