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柏林旅行,挤在东柏林一家墙皮掉得露出红砖的老啤酒馆里看世界杯重播,旁边坐了个捧着半升黑啤、胡子全白的老爷子,看见我挂在包上的北京冬奥会纪念徽章,主动凑过来搭话,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皮夹,翻出三张泛黄的、边缘还沾着浅棕色咖啡渍的纸片给我看: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足球小组赛的门票,座位号连在一起,其中一张的背面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1972.9.4,和安娜一起,她答应嫁给我了。” 老爷子叫克劳斯,那年72岁,是1972年那届德国奥运会的亲历者,那天我们在啤酒馆坐了三个多小时,从他攒了三个月学徒工资买三张票(还有一张是给当时准岳父的)的故事,聊到现在德国正在申办的2036年柏林奥运会,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提起德国奥运会,第一反应要么是1936年被纳粹绑架的“宣传奥运会”,要么是1972年造成11名以色列运动员死亡的“慕尼黑惨案”,但这些宏大的历史标签背后,藏着的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悲喜,是体育最本真的、和每个具体的人绑定的温度。
从啤酒馆里的旧票根,看见普通人眼里的1972年德国奥运会
克劳斯说,1972年他22岁,在慕尼黑当建筑学徒,每天的工资只有10马克,一张奥运足球赛的门票要30马克,他攒了整整三个月,烟都戒了,才凑够三张票:两张给自己和当时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安娜,还有一张是讨好未来老丈人的。 比赛那天是9月4号,他特意穿了刚买的新牛仔裤,把头发梳得溜光,揣着票在地铁站等安娜的时候,还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那天的奥林匹克体育场外面全是人,不同国家的球迷披着国旗唱歌,有人举着啤酒瓶到处碰,路边卖的烤香肠1马克一根,他给安娜买了两根,还买了她最爱喝的柠檬气泡水,那天的比赛是联邦德国对美国,最后德国队3比1赢了,全场人站起来欢呼的时候,他掏出戒指问安娜愿不愿意嫁给他,安娜哭着点头,准老丈人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算你走运”。 本来他们计划看完比赛就去旁边的啤酒节玩,结果刚走出体育场,就看见周围的警察突然全部跑了起来,路边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奥运村发生袭击事件,所有公共活动取消”的通知。“刚才还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街,突然就静下来了,”克劳斯喝了一口啤酒,指尖在那张旧票根上摩挲,“所有人都站在路边听广播,有人开始哭,有人把举着的国旗慢慢降下来,我怀里的安娜还攥着那半根没吃完的香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说好好的运动会,怎么就出人命了。” 后来他们没有去成啤酒节,三个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晚上,旁边坐了几个以色列来的游客,大家都没说话,只是互相递手里的啤酒,有人把自己带的面包掰成小块分给大家,第二天奥运会停赛三天,所有场馆都降了半旗,克劳斯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感觉:“之前我觉得奥运会就是个热闹的大派对,有比赛有酒有姑娘,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奥运会不是飘在天上的,它和我们每个人的安危、喜怒哀乐,都是绑在一起的。” 我之前查过很多关于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的资料,大部分内容都在讲惨案的过程、事后的追责、安保的漏洞,但是很少有人提起像克劳斯这样的普通人的记忆: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他在赛场求了婚,他和陌生人在路边坐了一晚上分享啤酒,这些没有被写进历史课本的细节,才是奥运会最鲜活的部分:它不只是政治家的发布会、运动员的领奖台,更是每个普通人可以安放自己小确幸、小悲伤的公共空间。
被绑上政治战车的1936:奥运会从来不是脱离俗世的象牙塔
聊完1972年的故事,我跟克劳斯说起我之前在科隆体育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的另一个老人:94岁的汉娜,她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亲历者,也是那届奥运会的受害者。 1936年汉娜18岁,是德国田径队的替补短跑运动员,她是犹太人,当时教练偷偷跟她说,只要她在预选赛跑进12秒,就能拿到正式参赛名额,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训练,跑坏了三双钉鞋,预选赛那天她跑了11秒8,是所有选手里的第二名,她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能拿到参赛资格,结果三天之后,队里通知她,因为“血统问题”,她被除名了。 开幕式那天她买了站票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着希特勒从主席台前走过,全场几十万人举着手臂喊口号,她穿着自己缝了国徽的训练服,坐在一群欢呼的人中间,浑身发冷,“我当时觉得特别荒谬,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公平的体育盛会,但是连我站在赛场上的资格都不给,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骗人的工具?”后来她的父母被送进了集中营,她躲在乡下的亲戚家活了下来,那件训练服她藏了几十年,胸口的国徽被她用剪刀剪了一半,边缘歪歪扭扭的。 我在博物馆见到她的时候,她是来捐自己当年的训练服和钉鞋的,那天她还带了自己的孙女,小姑娘是德国短跑队的青年队员,当时刚拿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汉娜跟我说:“我这辈子恨透了把体育当政治工具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恨过体育,我让我孙女去跑步,就是想告诉那些人,你可以不让我站在赛场上,但是你拦不住所有人追求公平的念头。”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要和政治分开”,但是从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就能看出来,奥运会从来都不是脱离俗世的象牙塔,它从诞生的那天起,就和整个世界的局势、和每个普通人的命运绑在一起,我们骂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是“纳粹的宣传工具”,不是因为体育本身错了,而是那些利用体育作恶的人错了,反过来,也正是因为有过这样黑暗的历史,我们才更需要奥运会:它是一面镜子,能照出有些人的丑恶,也能照出更多人对公平、对和平的渴望。
申办2036:德国人想还给世界一届“没有包袱”的奥运会?
克劳斯告诉我,他前阵子刚在社区的投票站投了支持柏林申办2036年奥运会的票,“我想带着安娜再去看一次奥运会的足球赛,就坐在1972年的那个位置上,这次我要提前买好烤香肠,还要带她去啤酒节,把当年没去成的补回来。” 其实德国申办2036年奥运会的争议特别大,我认识的在汉堡开青少年足球训练营的德国朋友卢卡斯,最近半年一直在社区里做关于申办奥运会的调研,他跟我说,支持的人和反对的人几乎各占一半:支持的大多是年轻人,很多是移民后代,他们觉得1936年的奥运会是德国的耻辱,1972年的奥运会是德国的伤口,2036年刚好是1936年奥运会的100周年,他们想办一届没有历史包袱、属于所有普通人的奥运会,让全世界看看现在的德国是什么样的:不是只有纳粹和战争的记忆,是有土耳其裔的小孩、叙利亚来的难民、各个国家的移民都能平等站在赛场上的德国。 卢卡斯的训练营里有个12岁的叙利亚小男孩,叫穆罕默德,两年前跟着父母逃到德国,跑步特别快,去年拿了汉堡市青少年组100米的冠军,他知道柏林要申办奥运会之后,每天训练完都会缠着卢卡斯问:“如果2036年奥运会真的在柏林办,我能不能当火炬手?我想让我在叙利亚的奶奶在电视上看见我。” 反对申办的大多是老年人,他们觉得办奥运会太费钱,现在德国的养老金不够、难民住房不够、公立学校的资源也不够,为什么要花几十亿欧元办个“给外人看的派对”?克劳斯说他身边就有几个老伙计反对,说当年慕尼黑奥运会之后,政府花了好几年才把欠的债还完,老百姓的税都涨了,实在没必要遭这个罪。 但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我特别喜欢德国人现在对待奥运会的态度:他们从来不说要办“史上最成功”“史上最盛大”的奥运会,他们提的申办口号是“最省钱的奥运会”——打算直接复用1936年和1972年的现有场馆,不需要新建任何标志性建筑,奥运村就用现有的保障性住房,办完之后直接分给低收入家庭,门票价格最高不超过20欧元,还要留三分之一的票免费送给低收入家庭和难民儿童。 我觉得这才是奥运会该有的样子啊,最近几年我们看多了各种为了办奥运会砸钱建地标、比谁的开幕式更华丽、比谁拿的金牌更多的操作,好像奥运会变成了一场面子工程的攀比,大家都忘了奥运会本来的意义:它是属于普通人的盛会,不是给少数人挣面子的工具,德国人想办的这届“不追求盛大”的奥运会,反而是对奥林匹克精神的回归。
藏在德国奥运会脉络里的答案: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奥运会?
最近这几年,“奥运会过时了”“没必要再办奥运会”的说法越来越多,很多人觉得现在奥运会劳民伤财,大家也不爱看了,甚至觉得奥林匹克精神已经没用了,但是每次想起克劳斯的旧票根、汉娜的半块国徽训练服、穆罕默德想当火炬手的眼神,我就觉得奥运会永远不会过时。 我之前在北京冬奥会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来当服务人员的德国小姑娘,她就是汉娜的孙女,当时她跟我说,她奶奶80多岁了,每天早上还会绕着家附近的公园跑3公里,“我奶奶说,体育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你自己跑起来的时候,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谁也拿不走,奥运会也是一样的,它不是给政治家看的,不是给有钱人看的,是给每个想跑、想跳、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看的。” 你看,这就是奥运会存在的意义啊:它可能有过被利用的黑历史,可能有过流血的伤痛,可能现在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是它始终给普通人留着一个位置:你可以是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票的建筑学徒,可以是被剥夺了参赛资格的犹太女孩,可以是从叙利亚逃过来的难民小孩,只要你热爱体育,你就能在奥运会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属于自己的念想。 离开柏林的时候,克劳斯把他那张1972年的门票复印了一份给我,背面也写了一行字:“2036年,柏林见,我请你喝我家酿的啤酒,我们一起去看足球赛。”我把那张复印件夹在我的护照里,每次翻到都觉得特别暖,我其实不在乎2036年的奥运会到底能不能办成,我在乎的是,到那个时候,克劳斯和安娜可以坐在50多年前坐过的位置上,啃着烤香肠看比赛;穆罕默德可以举着火炬跑在柏林的大街上,让他的奶奶在电视上看见他;汉娜可以坐在看台上,看着自己的孙女站在赛场上,身边坐满了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大家一起欢呼,没有歧视,没有仇恨,只有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这不就是我们办奥运会的初衷吗?什么金牌数量、什么盛大开幕式、什么国际影响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给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留下可以记一辈子的温暖回忆,能让这个世界,往更公平、更和平的方向,哪怕只挪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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