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做采访,零下3度的天,风刮得脸疼,刚进门就看见几个穿着印着国旗队服的姑娘蹲在马厩门口,给马刷蹄子,其中一个叫陈雨的00后姑娘,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草屑和泥,看见我举着相机过来,赶紧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刚给马喂完苹果,手上脏,别拍我手。”那天我才知道,她刚跟着中国马术队从亚锦赛拿了青年组的冠军回来,落地北京还不到24小时,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宿舍,先跑到马厩来看自己的搭档“闪电”——用她的话说,“马比我辛苦,我得先伺候好它”。
在去这次采访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对马术的印象还停留在“富二代的贵族运动”:穿着定制的骑马装,戴着礼帽,在平整的赛场上慢悠悠地走几圈,比的是谁的装备更贵、谁的姿态更优雅,直到那天我摸过陈雨手上厚得像砂纸的茧子,听她讲起队里前辈的故事,才知道中国马术队走到今天,藏着太多人不知道的血汗与坚持。
曾经的中国马术队,穷到要队员自己抵押房子买马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马术的职业化发展满打满算也才40年,1982年马术才正式被列为全运会比赛项目,当时全国的专业骑手加起来还不到100人,不少队伍训练用的马甚至是从农村拉来的拉货役马,连专门的赛马饲料都买不起,只能给马喂干草和玉米。
我之前听中国马术队的老队员李振强讲过他的经历:他原本是东莞的一个乡村兽医,因为喜欢骑马1998年被选进国家队,当时国家队要备战2008年北京奥运会,可一匹能达到奥运参赛级别的赛马,最低也要几百万人民币,贵的甚至要上千万,队伍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为了能站在家门口的奥运赛场上,李振强咬咬牙抵押了自己的两套房子,又找亲戚朋友借了几百万,自己凑钱买了马、付了国际运费和参赛报名费,才成了中国第一个站上奥运场地障碍赛场的骑手。“当时比赛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不是怕自己摔,是怕马出问题,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要是摔出个好歹,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债。”他笑着跟我说的时候,云淡风轻的,可我能想象当时他身上压着多大的重量。
2008年的华天也是一样,18岁的他为了代表中国参赛,主动放弃了英国国籍,自己拉赞助凑钱买马、找教练,可比赛中途他的坐骑“武松”意外失蹄,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最后只能遗憾退赛,后来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我抱着马脖子哭,不是觉得自己可惜,是觉得对不起那些给我凑钱的赞助商,对不起我的马,我让大家失望了。”
那时候的中国马术队,就像个没娘的孩子,要装备没装备,要经费没经费,连出国参赛的机票钱都要队员自己拉赞助凑,在国际赛场上根本没人把我们放在眼里,可就是这样一群“穷小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把这条路走通了。
别再说马术是贵族运动了,骑手的苦你根本想象不到
直到现在还有人跟我说:“马术不就是有钱人玩的吗?普通人家哪玩得起。”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把陈雨的手给他看看:那双手上有被马咬的牙印,有被马鞍磨出来的老茧,有冬天冻裂的口子,还有摔下马时被砂石蹭的伤疤,她跟我说“我们队里就没有身上没疤的人,要是哪个骑手身上光溜溜的,那他肯定没好好练过”。
杭州亚运会拿了三项赛团体金牌的包英凤,是内蒙古赤峰的牧民孩子,从小跟着父亲在草原上放马,16岁被选进内蒙古马术队的时候,连一双专业的马靴都买不起,穿的是父亲的旧胶鞋,马鞍是老队员用剩下的,磨得皮都掉了还在凑合用,后来进了国家队要去欧洲训练,国外雇一个马夫一个月要几千欧元,为了给队里省钱,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喂马、遛马、刷马、清理马粪,所有活都自己干,一天要泡在马厩里12个小时,手上的茧子厚到缝衣服的针都扎不进去,有一次训练的时候马受惊了,把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胳膊直接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医生让他至少卧床休息三个月,结果他住了三天院就跑回了训练场,胳膊上还打着石膏就上马了,别人劝他他就说:“马还等着我呢,我多歇一天,就比别人少练一天,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国外的选手?”
大家都觉得华天是出身优渥的“贵族少爷”,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欧洲训练的时候,住的是马厩旁边10平米的小单间,冬天没有暖气,夏天一开门全是马粪的味道,每天吃的就是最便宜的三明治,一年365天有320天在马背上,锁骨断过3次,肋骨断过2次,脑震荡都有过4次,有一次摔下来昏迷了半个小时,醒了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我的马没事吧”。
我以前也觉得“贵族运动”的标签贴在马术身上挺合适的,直到接触了这些骑手才明白:哪里有什么天生的贵族,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都是拿血汗换的,你看见的是他们穿着骑士服在赛场上的优雅,看不见的是他们在马厩里刷马刷到满手是泥,是摔下马之后浑身是伤还要咬着牙爬起来,是过年过节都不能回家,要留在马厩陪自己的马过年,马不是用来炫富的工具,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比自己还重要的家人。
30年卧薪尝胆,我们终于等来了亚运夺金的那天
2023年杭州亚运会马术三项赛团体赛的颁奖仪式,我在现场看的,当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四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小伙子全哭了,看台上包英凤的老父亲举着个写着“儿子好样的”的硬纸板,也哭的像个孩子,那是中国马术历史上第一枚亚运会金牌,我们等了30年,终于把这枚金牌拿下来了。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比赛场景:最后一项场地障碍赛,日本队比我们少一个罚分,暂时排在第一,最后一个上场的华天只要能零罚分完赛,我们就能反超拿金牌,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我坐在看台上手心全是汗,看着华天骑着马跳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最后一个障碍落地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零罚分!我们赢了!四个骑手冲到场地上抱在一起,华天把国旗披在身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起鸡皮疙瘩。
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只有3个骑手自费参赛,到2016年华天拿到里约奥运会马术三项赛个人第八,创造中国马术奥运历史最好成绩,再到2020东京奥运会我们第一次拿到三项赛团体参赛资格,2023年杭州亚运会拿下首枚亚运马术金牌,中国马术队走的每一步,都藏着几代人的坚持,现在的国家队早就不用队员自己凑钱买马了,我们有了自己的训练基地,有了专业的教练团队,有了赞助商的支持,甚至还能自己培养年轻的好苗子。
之前我在俱乐部还碰到过一个14岁的小骑手叫浩浩,他爸爸是跑长途货运的,攒了三年钱给他买了一匹半血马叫“小黄”,浩浩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俱乐部练两个小时马,周末早上6点就起来去马厩喂马,他连15块钱一杯的奶茶都舍不得买,但是给“小黄”买胡萝卜,一买就是几十斤,去年他拿了全国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把奖牌挂在了“小黄”的脖子上,跟我说:“我的梦想就是进中国马术队,以后去奥运会拿金牌,让我爸再也不用跑长途熬夜了。”那天阳光晒在他和马的身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中国马术最好的传承。
中国马术的未来,不该只是少数人的狂欢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说“马术门槛太高,普通人玩不起”,其实真的不是,我查过数据,现在全国已经有2000多家马术俱乐部,很多三四线城市都有,一节体验课只要一百多块钱,普通上班族、学生党都能消费得起,还有很多公益马术项目,专门给山区的孩子提供免费的骑马课程。
去年我去云南昭通的一个山区小学采访,他们就有一个公益马术班,是当地的马术俱乐部捐了6匹退役的教学马,每周三下午给孩子们上课,有个11岁的彝族小姑娘叫阿依,之前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都不敢,练了半年马术之后,现在已经敢参加省里的青少年马术比赛了,她跟我说:“我骑马的时候,觉得风都在跟着我跑,我像个将军,以后我要进中国马术队,去北京,去奥运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给马术贴上“贵族运动”的标签,其实是对这项运动最大的误解,马术的本质,是人和动物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是面对障碍时永不退缩的勇气,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韧劲,这些东西,和家境没有关系,和有没有钱也没有关系,现在中国马术队已经面向全国选拔苗子,不管你是牧民家的孩子,还是山区的孩子,只要你有天赋、肯吃苦,国家队就会承担所有的训练、买马费用,给你站在国际赛场的机会。
那天我离开俱乐部的时候,陈雨正骑着“闪电”在训练场上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背上的国旗在阳光下特别亮,我突然想起华天说过的一句话:“中国马术队不是某几个人的队伍,是所有热爱马术的中国人的队伍,我们走了30年才走到今天,以后我们还要走更远,去拿奥运金牌,去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力量。”
是啊,从曾经凑钱买马的冷门队伍,到现在亚运夺金的国家骄傲,中国马术队走的每一步,都藏着几代人的汗水和梦想,以后别再说马术是少数人的运动了,你看那些手上带着疤、蹲在马厩里给马喂苹果的骑手,那些跑长途攒钱给孩子买马的父亲,那些山区里骑着马笑的孩子,他们才是中国马术最真实的样子,才是中国马术最光明的未来,我相信,再过十年,我们一定能在奥运的领奖台上,看到中国马术队的身影,听到国歌为他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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